老中医收起梅花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缝合好阴面刘的伤口，再涂抹上黑漆漆的药膏。最后用绷带层层缠紧，动作利落娴熟。药膏触碰到伤口，阴面刘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鬓发，却依旧死死咬着...夕阳熔金，血色浸透嵩山每一道山脊。陈湛立于藏经阁残破的飞檐之上，赤红舍利悬于掌心三寸，吞吐着妖异光晕，将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那舍利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密佛纹，此刻却正被一缕缕猩红气血强行蚀刻——金线崩断，梵字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虬结的凶兽图腾，在佛光与血气交锋的嘶鸣中，一寸寸啃噬着最后的慈悲法相。下方，前山已成修罗场。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血浆尚未凝固，黏稠得能拉出丝来；断臂残肢叠在菩提树根旁，枝头新绽的嫩芽竟吸饱了血，泛着不祥的紫褐色。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玄悲和尚尚存半截的脖颈上，喙尖啄开皮肉，叼出颗浑浊的眼珠。它刚仰头吞咽，忽觉头顶阴影压下，未及振翅，便被一道横扫而过的虎尾抽成漫天黑雾。陈湛指尖微抬，舍利嗡然一震。数十道赤色流光自尸堆中腾起，如归巢倦鸟般钻入舍利深处。那是玄字辈高僧临死前逸散的残魂精魄，是百年苦修凝成的佛门真意，更是少林镇寺根基所系的“金刚伏魔印”本源。此刻尽数化作养料，反哺这枚由佛骨炼成、却正在堕为魔核的邪物。“阿弥陀佛……”一声微弱诵经声自瓦砾堆里飘出。陈湛垂眸，只见慧真和尚半边身子埋在碎砖下，左手断处焦黑翻卷，右手指尖犹在地面划着歪斜的“卍”字。他眼窝深陷，瞳孔扩散，却固执地盯着陈湛脚边一株被踩扁的蒲公英——绒球早已散尽，只剩枯茎倔强挺立。“你……可懂因果？”慧真喉头涌血，声音却奇异地平静，“我七岁剃度，每日扫塔三百阶……扫了四十七年。”陈湛没答话。他缓缓蹲下，虎爪按在慧真额前。指尖未触皮肉，那枯瘦僧人却猛地弓起脊背，浑身青筋暴凸如蚯蚓游走。他看见自己七岁初入山门时，方丈亲手为他剃去胎发；看见十六岁随玄痛师叔巡山，见流民饿殍倒毙道旁，玄痛挥袖卷起黄沙掩埋，只道“众生业障，非我等可渡”；看见三十年前黄河决口，少林以“赈灾”为名强征粮秣，将灾民驱至后山开凿石窟，三年间累死六百七十三人，碑文却刻着“万民感戴，佛光普照”……无数记忆碎片被气血之力强行剥离，化作青烟涌入陈湛眉心。慧真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珠渐渐褪去人色，浮起一层灰白翳膜——那是佛门秘传《枯禅观想法》反噬的征兆，唯有直面自身罪孽者，方会遭此神魂剥蚀。“原来如此。”陈湛低语，虎爪收力。慧真颓然瘫软，再无气息。他掌心舍利却骤然炽亮，一道金红交织的裂痕自核心蔓延开来，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搏动。就在此时，山门外传来铁甲铿锵之声。不是丐帮的打狗棒阵，亦非朝廷禁军的玄甲重骑。那是十二具丈二高的青铜傀儡，关节处嵌着磨盘大小的佛家七宝，胸腹镂空处燃着幽蓝鬼火。傀儡肩扛九环锡杖，杖首悬浮一颗惨白头颅，正是早先被陈湛撕碎的玄难首级——此刻双目圆睁，舌尖吊着半截断舌，正无声开合，诵出破碎经文：“……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谷雨闪身挡在陈湛身侧，长剑横于胸前，剑尖滴落的血珠在触及地面瞬间蒸腾成灰。“西域金刚宗。”她声音绷紧如弦，“他们供奉‘怒目金刚’，以活人头颅炼制‘吼声咒轮’，专破护体罡气。”陈湛却看也未看傀儡，目光钉在为首那具傀儡左肩——那里用朱砂绘着半枚残缺的蟠龙纹，龙爪仅余三趾，爪心托着朵将凋未凋的雪莲。“崆峒派。”他忽然开口，声线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铁，“三十年前，崆峒掌门携雪莲秘谱投奔少林，求换《八部龙象功》残卷。少林收了秘谱，却将人剁碎喂了后山獒犬。”话音未落，陈湛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他不再化形，周身气血却凝成实质般的黑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连光影都被灼烧得支离破碎。第一具傀儡刚抡起锡杖，陈湛已撞进它怀中，双臂环抱如熊扼颈，狂暴力量轰然爆发——“咔嚓！”青铜胸甲寸寸龟裂，幽蓝鬼火被硬生生挤爆，化作漫天蓝色萤火。陈湛五指扣进傀儡颈项机括，猛力一扯！整条青铜脊椎连同内里缠绕的佛经金线被拽出，哗啦啦拖曳在地，像条垂死的金属巨蟒。第二具傀儡挥杖横扫，九环震颤发出摄魂厉啸。陈湛不闪不避，任那锡杖砸在肩头。清脆裂响中，他肩胛骨应声碎裂，可碎骨缝隙里却喷出滚烫血雾，雾气翻涌间竟凝成一头獠牙毕露的饕餮虚影，张口咬住锡杖顶端的玄难头颅！“呃啊——！”头颅双目暴突，断舌疯狂搅动，却终究被饕餮虚影一口吞下。虚影喉结滚动，随即仰天长啸，啸声竟将周围三具傀儡耳中鬼火尽数震熄。陈湛踉跄一步，左肩血肉模糊处，新生骨茬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刺破皮肉，裹着暗金光泽的筋膜如藤蔓疯长。他抹了把糊住视线的血，抬眼望向山门方向——那里，十二具傀儡已被毁去七具，剩余五具正被谷雨剑气逼得节节后退。但更远处的密林阴影里，已有二十余个披着褐红袈裟的身影缓步而出。他们赤足踏过血泊，足底却未沾染半分腥红，每走一步，脚下血水便自动退开三尺，凝成莲花状冰晶。“密宗红教。”谷雨剑尖轻颤，“他们修《血河大手印》，以杀戮为供养，越是屠戮，修为越涨。”陈湛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血丝蜿蜒如蛛网。“好。”他舔去唇角血迹，虎爪在断骨处重重一拍。喀喇声中，错位的肩胛骨竟自行归位，新生血肉覆盖其上，隐隐浮现龙鳞纹路，“那就让他们……供得够饱些。”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傀儡与红教僧，径直走向藏经阁废墟深处。那里，半截焦黑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木纹间嵌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正是方才傀儡肩头蟠龙纹的另一半。陈湛拾起残片，指尖拂过冰凉铜面，忽然用力按向自己左眼。“噗嗤”一声闷响，血花迸溅。他硬生生剜出左眼，将青铜残片嵌入空洞眼眶！血肉疯狂蠕动，须臾间，一枚青铜眼珠缓缓成形，瞳孔深处，一株雪莲正悄然绽放。剧痛令他身形晃了晃，可当他再次抬头，左眼中已无半分人类情绪。只有纯粹冰冷的计算，如同最精密的机关匣，将眼前所有敌人的经脉走向、真气流转、甚至心跳间隙，尽数解析为可斩杀的数据。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红教僧众齐诵真言，声浪如潮，整座嵩山都在共鸣震颤。陈湛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枚赤红舍利悬浮而起，表面佛纹彻底湮灭，唯余狰狞凶兽盘踞。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赤色漩涡。漩涡中心，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被强行抽出，那是少林历代高僧烙印在舍利中的佛门禁制。符文离体瞬间，便被赤焰焚成灰烬，而舍利本体则疯狂膨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如活物般搏动。“陈湛！”谷雨厉喝，“你在引动‘舍利劫火’？！那是要焚尽方圆百里生机的禁忌之术！”陈湛左眼青铜雪莲微微转动，映出谷雨惊骇面容。“不是劫火。”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播种。”话音落，舍利轰然炸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悠远钟鸣自虚空响起。万千赤色光点如萤火升空，每一粒光点里都包裹着一粒微缩的凶兽胚胎，它们掠过红教僧人头顶，掠过残存傀儡关节，掠过藏经阁焦黑的梁柱——凡是沾染过少林香火、诵读过少林经文、修炼过少林武功的物件，光点皆如附骨之疽，钻入其中。最先异变的是地上一具慧字辈僧人的尸体。他断裂的颈骨处，突然钻出嫩绿枝桠，枝头迅速绽开七朵血色莲花，花瓣舒展间，竟露出细密锯齿。紧接着，他僵硬的手指抽搐着抠进泥土，指甲疯长成漆黑利爪，狠狠刨开地面——泥土下，无数根须正缠绕着玄悲和尚尚未冷却的心脏，贪婪吮吸。红教僧众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为首老僧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朵血莲正破皮而出，花瓣边缘已生出细小的獠牙。他惊恐抬头，却见同伴们身上纷纷绽开同样妖异的花朵，有人头顶生角，有人脊背裂开，钻出布满倒刺的节肢……“你……你把凶兽血脉……种进了佛门根基？！”老僧声音嘶哑。陈湛左眼青铜雪莲缓缓闭合，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佛门根基？”他轻笑，抬脚踩碎脚下一块刻着“阿弥陀佛”的石碑，“从今日起，少林的根基，就是这满山血莲。往后千年，只要嵩山还有泥土，就会开出这样的花——花开见佛，佛即凶兽。”他转身走向山门，靴底碾过玄难头颅残留的半截舌头。谷雨沉默跟上，剑尖拖在血泊中，划出长长的暗红轨迹。身后，整座嵩山开始诡异地脉动。那些血莲的根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钻入地底古刹基石，缠绕千年古松树根，甚至顺着山涧溪流，向远方奔涌而去。山风忽然转向，裹挟着浓烈血腥与甜腻花香。陈湛迎风而立，左眼青铜雪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忽然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一轮残月正缓缓升起，月华清冷，却照不亮他眼底翻涌的赤色风暴。“十八年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该回津门了。”谷雨脚步一顿。她终于明白为何陈湛要毁少林却不灭全寺——那些逃往后山的幼年弟子，那些躲进山坳的杂役僧，那些被吓破胆、连佛号都念不全的香客……他们才是最好的种子。当恐惧深入骨髓，当信仰轰然崩塌，当亲眼目睹佛像口中吐出獠牙，当自家祖坟旁开出食人血莲……真正的毁灭，从来不是焚毁庙宇，而是让佛，在人心中，一寸寸腐烂。山巅，最后一缕夕照被云层吞没。陈湛的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唯有左眼青铜雪莲，亮得如同地狱燃起的第一簇鬼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啼哭，那声音断断续续，混着血莲绽放的细微噼啪声，竟奇妙地吻合着某种古老童谣的韵律：“雪莲开，佛口裂，阿弥陀佛嚼人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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