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恰见安元贞正带著一个侍女从马车上拿出一张琴。
远远见到萧弈,她开心地往这边挥手,忙不迭蹦过来。
直到意识到李璨也在,她摆出了当皇后时端庄雍容的架势,只是眼神中的情意还没能马上收敛。
「萧使君、李司使,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们。
「是啊,好巧。」
李璨道:「并非是巧,我与舍妹说过,今日陪萧郎巡视归塘河堰,诸娘子若欲踏青,潭州四郊莫胜于此。」
「原来如此。」
萧弈、安元贞故作恍然之色。
「玉辉兄,安娘子正是南阳王遣来议通商之事的。」
「楚地凋敝,还望安娘子多多包涵。」
「通商之事,李司使可与我家管事说。」
安元贞招过管事,吩咐道:「你与李司使好好谈谈。」
「李司使,小老儿有礼了,烦请登车一叙?」
「请。」
「萧使君,她们就在前面的柳树林后面,去那边坐坐如何?我正要替幼娘把琴带过去。」
「荣幸之至。」
萧弈遂与安元贞跟在那抱琴的侍女后面。
二人装作并不熟悉的样子,客客气气地往前走,头也不扭地悄声说了几句。
「真烦,人家想和你亲近嘛。」
「这样也算别开生面了。」
路过柳树林,有一棵大树位置极佳。
萧弈与安元贞匆匆避在树后,浅浅一吻。
迅速出来,四下一看,并无旁人发现。
安元贞双颊泛起红霞,嗔道:「你坏死了,万一被人看到。」
继续保持著生疏客气的距离,往前走。
前方草地风景绝佳。
周娥皇正在调试琵琶,李昭宁则在削桃枝木簪。
二女的衣袂被风吹动,飘飘欲仙。
她们听得动静,同时转头往这边看来。
安元贞加快脚步,拉开与萧弈的距离,上前道:「我去拿琴时正好遇到了萧使君。」
趁著李昭宁接琴之际,周娥皇向这边看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真巧,萧使君有礼了。」
「周女郎,打搅了。」
「幸会。」周娥皇道:「我与李娘子正打算合奏一曲,冒昧请使君一听,可否?」
萧弈道:「可惜我不知音律。」
安元贞此时演技倒是突飞猛进,以场面话的语气道:「使君定是在谦虚。」
昨夜还双颊绯红、娇喘连连,此时则一副冰山美人的架势。
周娥皇装作与他不熟悉,亦不同于在湘江边的巧笑嫣然。
总之,她们都礼貌、客气。
李昭宁最坦荡,大大方方转身,万福道:「才听说萧郎在鄂州时新创的《念奴娇》,惊为天人,我往日竟不知你有这般才华,萧郎藏得深啊。」
「都是从梦中抄的,当不得真。」
「见了新谱,我与周娘子一时技痒,各填了半阙词,共抚此曲,还请萧郎品评赐教。」
萧弈见李昭宁抱著琴,手里还拿著那一支桃枝削成的木簪子,顺手接过簪子,道:「赐教不敢当,能听听是我的荣幸。」
「献丑了。」
李昭宁摆琴,敛裙而坐,抚弦调试,显出半截皓腕。
周娥皇斜抱琵琶,颈间微倾的弧度恰似鹅羽点水。
二女相视颔首,弦音起。
她们抬眸时眼波流转,凝眸时睫毛随著韵律轻颤,一个艳如榴火初燃,一个淡似梨蕊含雪,奏出的音符交织出一片滟滟波光,漫过草坡,漫过河堤————
曲声袅袅。
萧弈虽不通音律,听得前奏,也能感受到她们弹奏得极是悦耳,且配合得和谐。
他知周娥皇善音律,倒是与李昭宁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她的琴艺如此高超,可见她藏得也深。
弹奏的虽是《念奴娇》,唱的却是她们分别填的词,并不豪放,完全是女子的轻柔风格。
李昭宁先低声唱了起来,歌喉婉转。
「朱门旧事,叹寒巢摧覆,霜翎谁庇?雪海曾经同振羽,忍见孤云遥睇。荻浦衔芦,残山断月,此身类蓬寄。星河欲转,怎禁天地迢递。」
萧弈听在耳里,一时壶有些惘然。
他听懂了她的自陈身世,亦听得懂她用两只雪雁在比喻谁。
仿佛听到雁鸣声回响在茫茫工雪中,不由心头微颤。
下一刻,周娥皇开了口,黄莺出谷。
脑中雪景化形春池,双雁成了鸳鸯。
「谁料惊飙骤起,菱歌惊破,却系鸳鸯结。楚泽烟波春潋滟,暗结柔丝千万。锦瑟初调,银灯半掩,悄把归期计。莫教南浦,潮世催送兰棹。」
萧弈同样听得懂。
他知她的彷徨,懂她的勇气,了解她心意,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舍。
一曲弹罢。
两双井手皆凝滞了片刻,分别从素上离开。
萧弈犹觉余音绕梁。
他难得被音乐触动了。
「萧使君。」
安元贞回过头,神态端庄,眼神却显得有些天真,问道:「你觉得,谁欠胜一筹?」
萧弈不语。
他转过目光,李昭宁眼神有些幽怨,亦带了一股坚韧的平静;周娥皇神态雍容,却隐隐泛著离别的泪光。
下一刻,二女同时抬眸,向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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