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没急着开口。
掏出根烟,划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又像是觉得不该抽,把烟头在铁桌腿上摁灭了。那半截烟她没扔,顺手塞回烟盒里。
张少岚等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有块木头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首都那边还撑着。”姜楠开口,嗓子有点哑,“京津冀、长三角核心区、珠三角一部分。有组织,有供暖,有人管。”
“临江呢?”
她没直接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没来得及长好。
“第三天晚上,市里几个头头坐着越野车跑了。”
“说是去省里搬救兵。”
“到现在还没回来。”
顿了顿。
“车在临东高速入口趴着呢。雪埋了大半截,就露个顶。”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用说,张少岚也明白。
外头那温度,车一熄火,人在里面撑不了一个钟头。
“避难所呢?”他问,“你之前说收了两万人……”
“那是第三天的数。”姜楠打断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电台联系不上,派去的人没回来。”
她又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攥了攥拳头搁回膝盖上。
“这个分局,”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睡袋和火堆,“编制三十二,灾前在岗二十八。”
“第一天开会,来了十九个。其他人……有的住得远,有的回家了。”
“第二天派了三组人出去巡逻,六个人。”
“回来两个。”
她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卡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张少岚没吭声。
“有组是老孙带队。”
她说“老孙”的时候,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飘向墙角。
张少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的字迹,边角卷了,被烟熏得发黄。
“本周值班轮替表”。
下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周三——老孙买奶茶,上次跑单了,这次必须正宗的”
“周四——小刘,但是小刘请假,谁顶?”
“老孙傻逼”
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孙爱吃辣。”姜楠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食堂打菜,别人要一勺辣子,他要三勺。”
“第四天找到他的时候,在个公交站台边上,抱着胳膊,脑袋歪着,跟睡着了似的。”
她把眼神收回来,看向火堆。
“第三天,有人冲进局里找东西。觉得咱们是政府单位,肯定有存货。”
“我开了两枪,朝天那种。把人吓散了。”
“散了之后呢?我不知道。天太冷,我没追。”
“第四天又走了一批。说要回去看爹妈,看媳妇孩子。我没拦。”
“拦不住。”
“第五天出去翻物资,回来少了两个。一个滑倒,脑袋磕在台阶上,抬回来就不行了。另一个腿断了,抬不动,给他留了水和饼干,说第二天接。”
她没说第二天怎么样。
张少岚也没问。
“第六天,有个发起烧,搁边上咳了一宿,早上一摸,凉了。”
姜楠讲到这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火桶边上,背对着他。
那脊背绷得挺直,隔着厚棉袄也看得出来。
张少岚盯着她的肩膀。
抖了一下。
就一下。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剩俩。”她说,朝角落里努努嘴,“我,那个实习的。”
张少岚看向刘浩。
年轻警察蹲在小男孩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能量棒,正小声说着什么。小男孩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他叫刘浩。”姜楠的声音放低了些,“上个月刚来,还没转正。”
“家在城东。第二天想回去,我没让。跟他说路太远,明天再看。”
“第三天,他妈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就听见三个字——别回来。”
“他哭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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