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边雪更邪乎。
雨刷开到最快那档,吭哧吭哧跟抽风似的,刮掉一层糊上一层,根本没用。张少岚把脑袋往前探,鼻尖都快怼上玻璃了,才勉强看清前头那点路。
十来米。
就十来米的能见度。
边上苏清歌也往前凑,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跟俩傻子似的盯着前头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那边。”苏清歌指了一下,“有东西。”
张少岚眯着眼瞅了半天。
几个大铁皮箱子摞在一块儿,上头盖着迷彩篷布,篷布叫风吹得哗啦啦响。周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块牌子,字看不清了,就剩个红边儿。
有人。
张少岚一脚刹车踩下去,踩猛了。
车屁股甩了一下,在雪地里划了道弧线,堪堪停住,差点亲上前头那根电线杆子。
后座传来一声闷哼。
林婉清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嘴唇咬出一道白印。苏清歌赶紧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手忙脚乱地把婴儿往怀里揽了揽。
婴儿倒是没哭,睡得跟小猪似的。
张少岚顾不上道歉,眼睛盯着前头。
两个人影从雪里冒出来。
军绿色大衣,外头套着防弹背心,脑袋上扣着毛绒帽子,压得只剩两只眼睛。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那架势——随时能抬起来。
张少岚的手心开始出汗。
汗刚冒出来就凉了,黏糊糊的,攥着方向盘打滑。
矮个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打过来,光柱晃得张少岚眯了眼,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
“熄火!双手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声音闷闷的,隔着帽子和围巾,像从棉花套子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照做了。
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个手指头分开,让对面看清楚。
心跳得厉害,突突突的,震得太阳穴发疼。
那矮个绕到驾驶座这边,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柱在张少岚脸上晃了两下,又移到后座。
“警车?”
声音里带着股狐疑劲儿。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车是借的”?人家问你跟谁借的呢。说“我们不是警察”?那更招怀疑。
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跟咽砂纸似的。
“我们——”
话没说完,后座炸了一嗓子。
婴儿醒了。
那哭声尖细嘹亮,像往耳朵眼里钻,在这雪夜里格外扎人。小脸皱成一团,嘴张得老大,嗷嗷嗷地嚎。
矮个愣住了。
手电筒往后座照了照,光柱落在苏清歌怀里那团毛衣上,毛衣里头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拱出来,嘴还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操。”
矮个骂了一声,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软下来了。
“这是……刚生的?”
张少岚点头,嗓子还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个多钟头。”
矮个收了手电筒,回头冲铁丝网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周!过来!”
高个那个小跑过来,探头往后座瞅了一眼,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盘问车是哪儿来的。
矮个往后退了两步,下巴朝前头扬了扬:“开进去吧。里头有人接。”
铁丝网被人拉开一道口子,刚够警车钻进去。
里头是个斜坡,水泥地,轮胎底下终于有了摩擦力,不打滑了。
斜坡尽头是扇铁门。
厚实得很,表面刷着军绿色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站着个人,军大衣,寸头,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一道疤,从嘴角划到耳根,跟蜈蚣似的趴在那儿。
张少岚把车停稳,熄了火。
那寸头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瞅了一眼。
目光扫过张少岚,扫过苏清歌,最后落在后座。
林婉清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吓人,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狼狈得很。大儿子缩在她胳膊底下,小手攥着她的袖子,指节攥白了。
婴儿还在哭,苏清歌轻轻拍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儿了。
寸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又直起身,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少岚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站稳。
从兜里掏门票,纸片焐出一层潮气,黏手。展开一看,左下角沾了块黑印子,不知道是饺子汤还是机油。
他把票递过去。
“两张。”
寸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两张纸片在他手里,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张少岚的嗓子又干了,咽了口唾沫。
正想说点什么,后座车门开了。
林婉清自己撑着座椅,哆哆嗦嗦地往外挪。苏清歌赶紧去扶,被她摆手挡开了。
她站在车边,靠着车门,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头抬起来。
“两张票……”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飘在风雪里,差点就散了。
“给孩子。”
寸头看着她。
张少岚也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苏清歌怀里那个还在哼唧的小东西,又看着缩在车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我应该到了这儿再生的。”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还在肚子里,就不占票了。”
她弯下腰,从苏清歌怀里把婴儿接过来。
那动作慢得很,每一下都在打颤,跟随时要散架似的。但她还是接过来了,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上,贴了好半天。
然后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
“小宝,过来。”
小男孩从车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雪都快到他膝盖了。他抬头看着他妈,眼眶红红的,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林婉清蹲下来,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还托着婴儿。
亲了亲大儿子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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