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离警察局一条街的地方。
一个拐角,边上是个早餐铺子的废墟,卷帘门塌了一半,积雪从破洞里往里灌,把柜台埋了大半截。
张少岚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没动。
听着。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隔着风雪,隔着几栋楼,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人声。乱糟糟的,喊的,骂的,还有摔东西的动静,叮里咣啷的。
风雪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没枪声。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在闹。”苏清歌说,声音闷闷的,裹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
张少岚没接话,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墙。
“我去后门。”他说,“你把那帮人引开。”
苏清歌愣了一下:“我?”
“嗯。”
“怎么引?”
张少岚没回答,转身往后座摸索。后座乱得很,毛衣、围巾、还有几块破布,不知道是原来就在车上还是林婉清留下的。
他拎起一块灰扑扑的破布,抖了抖,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穿上。”
苏清歌盯着那块破布,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披身上。把你那个大鹅盖住。”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加拿大鹅,黑色的,领子上那圈毛虽然脏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在这年头,穿这个出去,跟脑门上贴着“我有物资快来抢”没区别。
她接过破布,嫌弃地抖了抖,往身上裹。
张少岚又从脚底下抠出一坨泥巴——车里暖和,雪化了,混着地毯上的灰,糊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脸上抹点。”
苏清歌的眼睛瞪圆了:“你让我往脸上抹这个?”
“不抹就别去。”
她盯着那坨泥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捏起一点,往脸上糊。
糊了两下,又停了。
“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张少岚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像。”
“……”
“挺好的。”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脸上糊。
糊完了,张少岚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塞她手里。
“拿着这个去一楼,就说楼上还有东西,把人引走。”
“就这点东西?”苏清歌掂了掂,“他们能信?”
“你说具体点。”张少岚想了想,“就说三楼有个办公室,柜子里有一箱方便面,你搬不动。这点东西是你先拿的。”
“然后呢?”
“引走就跑。从后巷绕回来。”
“凭什么我去当诱饵?”苏清歌往身上裹了裹破布,嘴里嘟囔着。
“你跑得快。”
“你腿比我长!”
“我锤重。”张少岚拎了拎大锤,“跑不动。”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在他羽绒服领子上拽了一把,把歪的地方正了正。
“你领子歪了。”
然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
张少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领子。
没歪啊。
冷风灌进来,他没工夫多想,从兜里掏出暖宝宝。
撕开一片,贴肚子上。又撕一片,贴后腰。胸口贴一片,后背贴一片。最后撕两片,塞进鞋里。
六片。
暖意从皮肤上往里渗,跟火烧似的,烫得有点疼。
他抓紧锤柄,推开车门,往后巷绕。
警察局后面那条巷子他来过,记得路。巷子窄,两边是砖墙,墙头盖着雪。
那扇铁门还半开着。
刘浩走的时候没关。
风从门洞里往里灌,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没进去。
故意把门全打开。
让风灌。
楼梯间黑咕隆咚的,墙上那盏应急灯早没电了,就剩个壳子挂在那儿。他靠着墙往下摸,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出响动。
往下走了两层,地下室的光漏出来了。
昏黄的,忽闪忽闪的,像随时要灭。
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乱成一锅粥。
审讯桌翻了,铁皮桌面凹进去好几块。椅子散了架,腿和面分了家,扔得到处都是。墙角那堆柴火彻底灭了,就剩一堆黑灰,连烟都不冒了。那个铁皮桶翻倒在地上,里头的灰撒了一地,早凉透了。
没了火,这地方跟冰窖没两样。
地上有血。
一大摊。
还有——
张少岚的胃往上涌了一下。
刘浩。
就躺在那儿。
四仰八叉的,眼睛半睁着,瞪着天花板,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嘴微张着,有血从嘴角淌下来,都干了,结成一道黑印子。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绕开那滩血。
鞋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半个馒头,被踩扁了,糊着血。
张少岚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他使劲咽了两口,把那股酸水压回去。
别吐。
不能吐。
吐了就动不了了。
他把眼神挪开,往墙角看。
姜楠靠在那儿。
手被铐在一根锈水管上,脑袋歪着,头发散了,糊在脸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儿破了哪儿没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了。
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
两下。
很浅,但能看见。
活的。
张少岚刚要往里冲,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
他侧身一闪,刀尖从眼前划过去,擦着他鼻尖,差点削掉他鼻子。
水果刀。
刀尖还带着点油——可能是从哪个厨房顺的。
握刀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指节往外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张少岚往后退了两步,大锤横在身前。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往外凸。下巴上一层青茬,乱糟糟的。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
目光往地上那具穿绿冲锋衣的尸体瞟了一眼。
“看见没?”他下巴往那边扬了扬,“我爹。”
张少岚没吭声。
“被那个女警察崩了。”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本来我还打算等他自己冻死呢,她倒帮我省事了。”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又往墙角那边瞟。
“所以我得好好'谢谢'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晃了晃:“你哪儿来的?”
“路过的。”
“路过?”那人嗤笑一声,“路过的拎着个锤子?”
张少岚的目光扫了一眼墙角。
姜楠还没醒。
手铐扣在水管上,要解开得有钥匙,或者把水管砸断。
都得花时间。
“锤子怎么了?”他说,嘴皮子先动起来,“防身用的。外头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你没瞅见?”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烟卷在嘴角晃了晃,往下掉了点灰。
张少岚接着扯:“我说兄弟,这地方还有东西吗?我在外头蹲了好几天了,快冻死了。”
他故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哈了口气,白雾喷出去老远。
装冷。
其实身上热得出汗——暖宝宝贴在肚子上、后腰上,像几块烧红的铁,烫得皮肤发痒。
那人看着他哈气,好像放心了一点。
“你干嘛的?”
“大学生。没毕业。”
“学啥的?”
“市场营销。”
那人嗤笑了一声:“那你嘴皮子是挺溜。”
“谢谢。”张少岚说,“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他往边上挪了半步,挪向门口那边,继续扯:“兄弟,这儿就你一个?刚才那帮人呢?”
“都上去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张少岚,“有个傻逼说楼上有东西,都跑去找了。”
“那你怎么没去?”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目光往墙角那边瞟。
“我有更好玩的。”
“你爹刚死,你就想着这个?”张少岚说。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妈的吗?”
他没往下说。
张少岚也没追问。
“一起玩?”张少岚试探着问,“多个帮手也方便,玩得还花。”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
“这种好事儿谁不愿意?”张少岚往门口又挪了一步,“不过兄弟,你得让我先缓缓,我他妈快冻死了。”
“你不是穿挺厚吗?”
“厚有屁用,里头没东西。”
他继续扯,扯这几天有多惨,扯在哪儿躲着,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那人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东问西。
张少岚全编。
边编边往门口挪,边挪边偷瞄那人的状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看见那人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了。刚才还是薄薄一层,这会儿跟抽烟似的,一团一团往外冒。
墙上那层水渍开始结霜了,白花花的,从墙根往上爬。
地上那滩血也在变——边缘开始发硬,颜色从暗红变成发黑,跟冻肉似的。
那人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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