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动力就有能源,有能源就有电,有电就有热,有热就能活。末世满月了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产能,这帮人手里的资源比我之前估计的多太多了。”
“嘿,妹妹你到底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跟参谋长似的。”伊芙利特的手拍在方向盘上。“没错没错!咱们火焰玛丽的老窝就是这片工业区!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有煤有铁有电,老天爷赏的!那些个工程师和老师傅被教母收编之后没花几天就把锅炉给烧起来了,你说牛不牛?”
“教母?”
“哎呀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别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高架桥的下坡来了。伊芙利特总算把车速往下摁了摁,轮胎在冰面上的尖啸声变得低沉了些。桥面的弧度带着车身往下倾,前方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教堂从引擎盖的上方降到了正前方,然后降到了平视的位置,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些尖拱窗和飞扶壁的细节开始从灰白色的轮廓里浮出来了。
车驶下了高架桥。
伊芙利特的手伸向了音响面板。
摇滚乐灭了。
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了。暖炉的嗡嗡声。发电机的闷响。轮胎碾过冰壳的嘎吱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隔离带上原来种着的法国梧桐全冻裂了,树冠劈成了两半垂下来。路面被人工清扫过,冰壳薄薄的,平整得不像是末世里的路面。两侧的路灯也还在,灯杆上挂着结了冰的旗帜,红底黑字,看不太清写了什么。
道路的尽头是教堂正面。教堂前面有一片空地,圆形的,铺着石砖。圣罗马广场。这名字也是德国人起的,跟法兰克福老城的那个广场重了名,大概是哪个思乡的日耳曼工程师拍脑袋拍出来的。
张少岚没有在看广场。
他在看路。
大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堆东西。远了看不清。近了才看清。
篝火。
巨大的篝火。废木料和工业废材堆成了一人多高的柴堆,火焰从柴堆的中心往外翻涌,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灰蒙蒙的空气,热浪让火焰上方的视野扭曲成了透明的波纹。火光把周围那一小片冰面烤化了,化成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边缘冒着白气。
整条大道上排满了这种篝火。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对称的,齐整的,间距一样。火焰在寒风里摇摆但没有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护着,顽固地烧着。
每一堆篝火旁边都跪着一个人。
双膝并拢。双手合十。额头朝着大道的方向低下去。脊背弯成了弧形。标准的跪拜姿势,标准到像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插图。
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红袖章。
红色的布条缠在左上臂的位置,颜色在火光里格外扎眼。袖章上印着什么图案,远了看不清,但张少岚猜得到。火焰。肯定是火焰。
他们一动不动。
火烤在身上,衣服的边缘已经被熏黑了,有几个人的头发焦卷着贴在额头上。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换个姿势。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冻死了。全冻死了。在这个跪拜的姿势里冻成了固体。冰晶从他们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钻。合十的手指冻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弯下去的额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车缓缓地从这两列篝火和尸体中间驶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转向侧窗。贺令仪的脑袋也转向了侧窗。两个人一左一右,各看各的那一侧。
火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打在张少岚的脸上,一明一暗。每经过一堆篝火,明暗就交替一次。跪着的尸体从车窗里往后退,一个接一个。
祝融端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眼罩遮着半张脸。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芙利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敲了。不晃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嘴闭着。
车厢里只剩下暖炉出风口呼呼的热气声,和窗外篝火噼啪的碎响。
贺令仪的手搁在膝盖上。弓靠在椅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彩色的一排。她的拇指按在食指的指节上,按着,松开,又按着。
张少岚盯着窗外最近的那具尸体。
那个人穿着工人的蓝色劳保服。膝盖跪在化了又冻住的黑色水洼里。红袖章缠在左臂上,布条的末端垂下来,被冰粘在了袖口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自己烧起来的火旁边。火还在烧。人已经不在了。
轿车驶过了最后一堆篝火。
教堂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里。哥特式的尖拱门洞开着,门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伊芙利特把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暖炉还在嗡。篝火还在烧。
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少岚的手搭在车门的把手上,没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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