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准斯托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往她那边看了过去。
“末世已经一个月了。”
老人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和皱纹缠在一起,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在座的各位,加上临江市的官方避难所,是这座城市目前全部的幸存者力量。”
别着党徽的中年男人,周正平先动了。
“不可能。”他把背往椅背上一靠,眉心那道沟又深了几分。“临江好歹是百万级别人口的城市,算上流动人口还得往上走。就算太阳没了,就算冻死一批,剩下的也不是个小数目。全部的幸存者力量这顶帽子,往我们头上扣之前,是不是得先拿数据说话?”
迦具土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周主任说得对,我们拿数据说话。”
张少岚耸耸肩,体制内的人搁哪儿都是这个范儿,末世了坐在邪教的桌子上还得先核实数据。
“末世头一周,省级以上的交通命脉还没有完全瘫痪。铁路、高速公路、甚至部分航班,都维持了短暂的运力。那七天里,临江市往外跑了过半的人口,涌向了北上广深这些核心城市。那边的政府机器还在转,有集中供暖系统,有战略储备粮,有军队维持秩序,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迦具土合上文件,换了一页。
“跑不了的留下来。留下来的人里头,官方避难所收容了一部分,那个数字不大,几万人。剩下的就靠自己。靠自己靠到上礼拜,气温逼近零下六十度。”
六十度。张少岚的胃缩了一下。
前几天。就是前几天。出门巡逻的时候裹着三层防寒服,鼻尖露在外面不到半分钟就没了知觉。回来之后苏清歌把他的手捂在怀里焐了好久都焐不热。他还跟苏清歌开玩笑说“你这暖气片是不是也快没电了”,苏清歌踹了他一脚。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温度在掉。比之前更快更狠地往下掉。前些天稳定在五十度出头的时候虽然冷到骨子里,好歹还能扛一扛,那几天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座城市最后一口气给抽走了。
商业街地下车库那些赤裸的尸体。上一趟出门巡逻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新增的冰雕,连蹲在路边的姿势都还没摆好就硬了。
那几天死的人。比之前全加起来还多。
“地下空间原本是最后的庇护。地下室、地铁站、防空洞,温度比地面高不少,很多人靠着这些地方撑了半个月。”迦具土把文件放在桌上,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交叠在一起。“但地下的温度也在一点点被抽空。上周就是那个临界点。地下也扛不住了。”
教堂里安静了好一阵。蜡烛烧着的噼啪声在穹顶里弹来弹去,远处锅炉的闷响像条不肯走的老狗一样趴在所有人的脚边。
“那避难所呢?”
周正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避难所早就封了大门。封门的时间比你们想象的早。容量到了就不收人了。至于门外头那些人——”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所以对于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人来说,活路只剩了两条。死在外面。或者加入我们。”
光头女人的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蜡烛滴了一串油。
“行了行了,别光说丧气话了嘛!你们那个火焰玛丽有多少人呗,让姐也开开眼!”
迦具土看了赫准斯托斯一眼。老人点了下头。
“截至昨天的统计,火焰玛丽收编的人数已经接近五万。”
桌上好几个人的坐姿变了。
“可劳动的超过三万。其中有工程师、医生、退役军人、科学院的博士。各行各业。”迦具土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去。“末世之前这片工业区本身就是临江的心脏,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我们接管了这批基础设施之后,已经恢复了末世前将近三成的产能。工业锅炉运转起来之后,多余的热量就够对付严寒了。这也是在座各位走进教堂之后感觉暖和的原因。”
光头女人的嘴咧到了耳朵根。
“嚯!这么厉害呢?三成产能?姐这边兄弟姐妹们扛着斧子上外环林区砍木头砍了大半个月,把那片树都快薅秃了,才勉强维持着取暖。你们这边倒好,开着锅炉当暖气烧,这排场给谁不得眼馋?”
迦具土客套了回去:“大庆前辈的团体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人,在外环林区的严酷环境下能存活至今,实力有目共睹。”
“那当然!”大庆把那只搂着小美女的手松开了,拍了拍自己的二头肌。“还好临江这疙瘩有个自然保护区,保护区里啥都有,鹿啊兔子啊野猪啊,逮着什么吃什么。末世了还有谁大发善心搞保护动物那一套啊?活人都顾不过来呢!”
膝盖上的小美女往她怀里缩了缩。大庆顺手把人又兜了回去。
“行了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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