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走廊里那些脚步声散远去了,贺令仪的、姜楠的、贺云的、刘浩母亲的,一个接一个,全走了。
丽思卡尔顿的隔音做得挺到位,门板一合外头的世界就给裁掉了,只剩下头顶射灯照下来的暖光和暖气管道闷在地板底下的嗡嗡声。
张少岚坐在沙发左边。
夏小海坐在沙发右边。
中间隔了两个沙发垫。这点距离搁在人均社恐的大学课堂上刚刚好,搁在两个打小穿开裆裤一起滚沙坑的发小之间就显得非常操蛋。
跟苏清歌在一块儿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个眼神笑一下又低下去,像被子裹在身上,暖烘烘的。现在这种安静拿砂纸磨皮肤似的。
张少岚伸手摸到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拇指摁下电源键。嘀的一声,电视屏幕亮了,蓝光一闪,黑了,又蓝了,然后糊上来满满一屏雪花噪点,沙沙沙地响。
没信号。
末世了,有线卫星网络全完蛋了,能有信号才见鬼。拇指在频道键上摁了两下,噪点从一种花纹变成了另一种花纹。
喂喂喂。张少岚。你在干什么呢。
和女孩子独处一室说不出话来,你的解决方案是开电视?
下一步是不是要问人家“你平时爱看什么节目”然后发现答案是“没有节目因为末世了”然后继续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你是临江大学校花苏清歌的男朋友。刑侦副队长姜楠最信赖的好弟弟。学生会长贺令仪的主——啊呸。好搭档。柳依依的游戏搭子。好吧,游戏搭子算不上什么正经头衔。
反正末世这一个月经历的事情比前面二十二年加在一起都多,怎么着也不至于跟发小聊天都冷场到开电视吧。
底气凑了凑。
张少岚把遥控器扔回茶几上,故作随意地往沙发靠背一靠,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嘴里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哎呀”。
“那大爷说的还真没错。咱俩还真是冤家。太阳都没了全城冻成冰窖了,末世来了咱俩还能碰上面。”
夏小海的羊角辫晃了一下。
“对呀,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从初二那年冬天之后……”
张少岚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他明明开了一个多好的头,“冤家”这个词多轻松多随意多不沾任何感伤,费了八百个脑细胞把气氛从重逢往叙旧的方向拐,结果夏小海一句“初二那年冬天”,一杆子给拐沟里去了。
空气沉下来了。
张少岚叹了口气。
“那个,小海。你也知道男生都比女生晚熟嘛,再加上那段时间我就是个网瘾少年,天天泡网吧,脑子里装的全是装备和排位。所以可能没注意到你那边的一些事情。我向你道——”
一根手指戳进了他的腰。
瞄着腰侧最软的那块肉捅的。食指中指并拢了往里钻,张少岚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腰拧成了一个不太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差点把茶几上的矿泉水踢翻。
“你干嘛!”
“我又不是有意要提过去的事情啦。”
夏小海的手收回去了,往口袋里一揣,翘着腿靠在沙发那头,嘴巴咧着。
“你啊,别把我当什么林黛玉行不行。我可坚强了。”
食指又伸出来了,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往他这边点了点。
“倒是你。怎么这么多年不见变这样了?扭扭捏捏的,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以前多活泼一小屁孩,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少岚挠了挠脸。
“……长大了嘛。”
“长大了就怯懦了可不行。”
夏小海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挺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几步,转了个身,嘿咻一声软绵绵地往床上一倒。
丽思卡尔顿的床垫被她砸下去弹了两下,白色枕头推歪了。
夏小海仰面躺着,羊角辫铺在床单上,工装夹克拉链敞了一截,里头灰色T恤皱巴巴的。
“少岚你好厉害啊。能享受组织这种待遇。丽思卡尔顿诶。”
她盯着天花板,脚丫子搭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
“我进来这边快半个月了,分到的宿舍塞了一堆人,翻个身能踢到隔壁床的脑袋。你倒好,第一天来就住单间套房。毕竟你建立了自己的团队嘛。不像我,末世前做厂妹,末世后还是厂妹。进了火焰玛丽每天在流水线上拧瓶盖,拧一天到晚,跟以前在电子厂拧螺丝没啥区别,把螺丝换成了瓶盖而已。”
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卷了卷那截线头,卷了好几圈。
“我其实也还是那副怂样。”张少岚摆了摆手。“就是运气好了些。”
夏小海摇了摇头。
“少岚你很厉害的。从小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打仗啊冒险啊扮家家酒,每次你都是带头的那个。你说往东所有人就往东跑,你说打谁所有人就冲上去,虽然打完了基本都是被人家反揍一顿。但你就是有那种劲儿。”
“那叫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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