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京告状,说参谋长越权独走,师团长毫不知情。
这样最安全,能保住东条的信任,但他也将一辈子当个傀儡。
窗外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整栋楼都微微颤了一下。
酒桌上的空杯子倒了,骨碌碌滚到桌沿,悬在半空,没掉下去。
纳见盯着那只杯子,整个人一动不动。
杯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
苏州河北岸。
石川站在临时指挥所里,望远镜架在沙袋垛上。
桥南方向,火光映出巡捕房屋顶的轮廓。
几个印度巡捕正朝后街没命地跑,头上的红色缠头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石川少尉,桥南阵地已经控制,第一大队正在往工部局方向推进。”
通讯兵的话被石川一抬手截断。
“停。”
通讯兵愣住了。
石川放下望远镜,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
沿苏州河,从东到西。
“告诉第一大队,到这里为止。不准越过这条线。”
“不占工部局大楼,不冲英美兵营。”
通讯兵拿起话筒,开始传令。
石川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工部局大楼的窗口亮起了灯。
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站在二楼窗前,隔着玻璃朝苏州河这边张望。
李德尔。
今年五月刚接任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的英国人。
在租界里的外国人当中,此人属于“现实主义者”,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撤。
跟他打交道,不难。
真正难啃的骨头不在这栋楼里。
石川把望远镜放回沙袋上,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讯兵。
“联络费信惇公馆那边的观测哨,什么动静?”
通讯兵摇头。
“没有异常。费信惇宅邸无灯光,无人员进出。”
费信惇。
阿美莉卡人。
退休的老总董。
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九年当了六年工部局总董,之后转任总裁,一九三九年才因为眼疾退下来。
退下来了,整个租界的英美圈子依旧拿他当主心骨。
这个人的脾气,石川听阁下提过两次。
宁死不屈。
手里已经没有实权了。
一个没权的精神领袖,除了给英美侨民打气之外,做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阻挡。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在指挥所后方停稳,车门推开。
林枫跨过一排沙袋,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一声。
“工部局那边什么反应?”
石川立正。
“灯亮了。没有增援。英军兵营方向没有任何调动。”
林枫接过望远镜,对准了工部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镜头里,李德尔已经转过身去,背影消失在窗帘后面。
他放下望远镜。
“天亮之前,他会派人来找我。”
石川没接话,等下文。
林枫往沙袋垛上一靠,军靴蹭掉了一块碎砖。
“李德尔会谈。谈的时候,条件可以让,面子必须给。英国人在乎面子。”
他的视线往西偏了偏,掠过一片漆黑的弄堂屋顶。
“费信惇不会谈。不用管他。”
石川拧了一下眉。
“他能号召侨民抵制,能写文章骂我们,能让阿美莉卡领事馆发几封措辞强硬的照会。”
林枫把望远镜搁回沙袋上。
“仅此而已。阿美莉卡人的军舰不在这里,他的嘴再硬,工部局大楼前面站的是我的兵。”
石川的脊背微微松了一下。
阁下算得清楚。
费信惇是一面旗,不是一把枪。
旗帜能提振士气,挡不住刺刀。
更何况欧战打成这副德行,英法自顾不暇,远东殖民地的根基已经烂到了地基。
林枫伸手从石川手里接过地图,食指沿着苏州河划了一条弧线。
“天亮以后,第二大队进入虹口以北的英租界区域,控制海关大楼外围。”
“注意外围,不进楼。”
石川的笔在地图上跟着划。
“第三大队占领苏州河上的四座桥。”
“桥面通行权,从现在起归第四联队管。”
“所有进出租界的车辆人员,必须接受检查。”
林枫把地图推回去,最后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四座桥的位置。
“记住,桥上设卡,但不封死。”
“让人进出,让货进出。”
他很清楚,断交通是蠢招,会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
掐住咽喉但不掐死,让他们感到窒息却又怀有一丝希望,这才有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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