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渊不想回家。
他埋首于文牒之间,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案头的茶已凉透,他忘了喝。
“咳咳——”
他按了按心口,那股闷痛又泛上来,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长随躬身进来,轻声道:“大人,寅时了。您这几日都没合眼,歇歇吧。”
萧云渊没有抬头。
“下去。”
“可是您的身子——”
“下去。”
长随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云渊继续落笔。
北境的折子明日要递,太子的差事不容有失。他没时间歇。
何况——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停下来做什么呢。
回府么。
那宅子太静了。静得他一跨进门,便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她住正院。成婚七年,他去正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她总是笑着迎他,眼底有光。他怕那光在他进门后一点一点黯下去。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新婚那年,她会缠着他讲朝堂上的事。
他讲北境战事,讲军饷调配,她听得认真,却分明不懂,只是喜欢听他说。
后来她渐渐不问了。
他以为她是懂了分寸,还曾欣慰地想,绥儿终于沉稳了。
再后来,她看他的眼神,便和看旁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恭敬,温和,疏离。
像对待一位需要好生伺候的上峰。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曾问过她想要什么。
诰命?他挣来了。
体面?萧府正妻,满京谁敢轻慢。
银钱?他的俸禄连同太子历年赏赐,尽数交予她掌管。
她只说,够了,大人已待我极好。
他便以为,真的够了。
萧云渊垂下眼,继续批阅手边的折子。
其实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可他给不出别的。
他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振兴侯府待他不薄,邱家于他有恩,可那终究不是他的家。
没有人教过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勋回报;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规矩相处。
他只会这一种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负所托。
他把这当作爱。
可她没有收。
心口那股烦闷挥之不去,他按下,只当是连日劳累。
门帘忽然被撞开。
萧云渊皱眉,抬起眼——
青橘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脸是泪。
“大人!大人——”
她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夫人……夫人她……”
萧云渊搁下笔。
“她又怎么了?”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寻常公务。
青橘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侍奉夫人二十年,最知道夫人等的是什么。
“夫人殁了。”
萧云渊怔住。
“……什么?”
“夫人殁了。”青橘哭着重复,“今夜忽然……大夫说是急症,来不及救……她临走时还在等您……”
萧云渊站起身。
他想开口,喉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有没有说什么?”
青橘从袖中颤颤巍巍取出一封信笺。
“夫人让奴婢交给您的……”
萧云渊接过。
展开。
和离书。
“伏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拾姻缘,娶娇妻贵女。”
“自此山水,不复相逢。”
“妾无怨怼,亦无所求。”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不懂。
他为她挣来三品诰命。
为她置办京中最体面的宅邸。
为她挡去所有觊觎国公府的麻烦。
他给了她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走?
为什么她到死都要走?
心口那团闷火骤然炸开。
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沿,看见掌中那封信笺染上血。
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
“自此山水,不复相逢”八个字,已被血洇得模糊不清。
萧云渊这一病,再没好起来。
三个月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年轻权臣,在政事堂咽了气。
死时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至死,他也不明白——
绥儿,为什么抛下他。
……
赵绥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熟悉。
雕花的架子床,水红色的帐子,南窗下那盆建兰还活着。
她记得这盆兰,她养死过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换了新苗。
这是她的闺阁。
十五岁那年的闺阁。
赵绥怔怔望着帐顶,大脑一片空白。
院外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三小妹还没起?!昨儿说想吃马蹄糕,今日西市刚到鲜货,去晚了可就让承恩侯府那帮人抢光了——!”
那是母亲何氏的声音。
中气十足,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赵绥猛地坐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扑到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
桃花眼,弯弯的眉,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婴儿肥。
没有那七年的疲惫。
没有那十三年的等待。
没有那个躺在血泊里、到死也没等到人回来的夜晚。
她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赵绥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娘——!”
她赤着脚跑出去,一头扎进何氏怀里。
何氏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嘴上骂着“疯丫头大清早发什么癫”,手却已经环上来,把她搂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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