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站稳。
她抬眸。
日光从海棠枝桠间漏下来,晃得人眯眼。
可他偏偏站在光里,一袭玄青锦袍,腰悬白玉佩,眉梢挑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得很好看,含着笑,漫不经心,明晃晃地招惹人。
他还没有松手。
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侧,力道轻佻又从容,像在把玩一件刚得手的玩意儿。
“松手。”赵绥说。
他眨眨眼。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在她腰间的手,像是这才发现它还在那里。
“噢。”
他慢吞吞松开,却没有半点心虚。
那双含笑的眼落在她脸上,像在赏一幅画。
“得罪。”他说,语调拖得长长的,听不出半分诚意。
“实在是你生得太好,我一时看愣了,忘了收手。”
——分明是他撞的人。
赵绥望着他。
日光下,他眉目舒朗,笑意慵懒,像一柄收在鞘中却故意露出半寸锋芒的刀。
赵绥没有戳穿,只是弯起眼睛。
“我就这么好看?”
那人僵了一瞬。
他大约没料到她这样接话。唇角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顿住,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好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赵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很有趣。
“你叫什么?”
他一顿。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终于收起了散漫,定定落在她脸上。
“……江淮鹤。”
“定国公府,行四。”
赵绥望着面前这个强撑着一脸无赖的少年。
江淮鹤——萧云渊的同僚。
她没见过十七岁的他。
比起前世的那一面,此时的他带着一种独属少年的鲜活。
前世江二将军战死北境,江家风雨飘摇,只剩一个从不习武的幼子,主动请缨去了北境。
再后来——北境大捷。
人们记住了他,那株他为纪念父亲栽下的绿萼,也被众人相传。
他回来了,带着三千将士的骨灰,和一身的伤。
记忆里的他,和眼前这个……
赵绥弯了弯唇角。
实在对不上。
“江淮鹤——!”
江映雪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淮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已经被亲姐撞个正着。
江映雪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袖子。
“前厅忙成什么样了,你倒好,躲到后院来偷闲?”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绥身上,顿住。
赵绥衣襟方才被撞得微乱,还没来得及整理。
江映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襟上,又从衣襟移回他脸上。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江淮鹤。”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让江淮鹤脊背一凉。
“你撞的?!”
江淮鹤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接话。
江映雪盯着他,像已经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
“你撞了人家姑娘,还上手了?”
江淮鹤别过脸,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江映雪冷笑,“你不是故意的,你手往哪儿放?”
江淮鹤答不上来。
他那双手,方才确实扣在人家腰上。
扣得还挺紧。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姐会押着他赔礼道歉。
那位小姐会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着说“无妨”,然后转头就和旁人说他轻浮浪荡、不堪相交。
他习惯了。
反正他江淮鹤在京城的名声,从来就是这样。
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腿。
他懒得解释。
解释了也没人信。
赵绥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
江淮鹤倔强地别过脸去,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像是在等着挨训。
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三小姐。”
她开口。
江映雪回过头。
赵绥弯起眼睛。
“是我不小心,没看路,撞上了江四公子。”
她顿了顿。
“他方才……是怕我摔倒,扶了一把。”
江映雪愣了愣。
她看看赵绥,又看看自家弟弟。
江淮鹤站在原地。
可他的眼神变了。
他望着赵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她说他……是出于好心?
“扶了一把?”江映雪狐疑地重复。
“嗯。”赵绥点点头,“扶了一把。”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撞乱的衣襟。
“是我冒失,三小姐莫要怪他。”
江映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淮鹤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赵绥,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替他说话。
她明明可以不说的。
她明明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然后转头就走。
可是她没有。
她替他保全了那点不值钱的面子。
——为什么?
江淮鹤想不明白。
“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江映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不去前厅帮忙?”
江淮鹤回过神。
“……哦。”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目光却还黏在赵绥身上。
赵绥望着他。
望着他那点藏在若无其事底下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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