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军令用火漆封着,递到吴云手上时还带着驿马的汗味。
他捏着那张泛黄的宣纸,指腹蹭过“前线总指挥”五个朱红大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沉,唯独没有喜。
陈林就站在身侧,一身短打黑色军装,干净利落,拱手笑道:“恭喜恩师,如今苏松各县民壮兵丁都归您调遣,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吴云把军令往桌上一放,苦笑一声:“喜从何来?要是洋人破了福山要塞,为师这颗脑袋,怕是要被送到京城问罪。”
“恩师放心。”陈林往前半步,眼神笃定,“他们做不到。”
天早黑透了,租界外的官道上却亮着一串火把。
宝山的百姓正往上海撤,老人牵着孩子,女人背着包袱,脚步声、咳嗽声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传到租界壹号。
边上还有工人武装队来回巡视,维护秩序,有摔倒的老弱,还有人帮忙搀扶。
上海县城的马车都被陈林调用,一些富商还捐出自家马车,帮忙运送老弱妇孺。
临近租界的地方,有人沿着管道煮了热粥,逃难的人走到这里都能够喝一碗暖暖身子。
陈林的名声也瞬间在宝山百姓中间传开。
其实很多人家都有人在立华实业做工,早就知道了陈林。这位给了大家一口饭吃的大东家,不仅是负责人的富商,还是上海县的父母官。
没人知道,黄浦江口外的黑暗里,英军的运兵船正借着夜色往长江上游摸。
史密斯换了战术,要在宝山西部登陆,绕到吴淞炮台后方——等天亮炮轰吸引注意力,这支部队就从背后捅刀子。
陈林的部署也动了。
川沙民团把租界防务交给工人武装队,连夜向北开拔,要在宝山设伏;潘起亮带着川沙营往西边移,盯着黄浦江,随时准备渡江支援;铁良则在租界空地上练兵,新成立的守备队正加紧磨合——这支部队,以后就是陈林放在租界的钉子。
北边的法兰西租界,拉萼尼端着红酒站在阳台。
酒杯里的猩红液体晃悠悠的,映着对面英租界的火把——那些火把攒动如星,却没半分混乱。
“啧啧,这个杰克真有本事。”他呷了口酒,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好久没见盎撒人输得这么狼狈了。”
阿黛尔站在他身边,裙摆被风吹起,雪白如玉的脸上笑开了花——陈林赢了,她是真心高兴。
“父亲,您眼光从来没错,跟杰克合作,是您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这话不算夸张。跟陈林合作后,拉萼尼在法兰西的政治地位水涨船高,家族靠着代理陈林的药品,在西欧赚得盆满钵满。
在西洋,财力就是家族的底气。
拉萼尼却泼了盆冷水,指节敲了敲阳台栏杆:“现在高兴还太早了。盎撒人的远征军,该到了。”
黄浦江口的夜,黑得像墨。
英军的排雷小艇还在忙活,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溅起的水花泛着冷光。
十几颗水雷已经被引爆,水兵们渐渐摸出了规律——这些水雷每颗的间隔都有上百米,看着稀疏,却像一张网,舰队根本不敢硬闯。
排雷艇越走越远,早已看不见主力舰队的影子。而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川沙西北角,长江南岸的芦苇荡里,正有一群黑影在蠕动。
他们七八个人一组,每组都抬着个圆滚滚的东西——是改装过的水雷。
秀英盘着丸子头,一身劲装,刚从租界赶过来,脸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周立春跟在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本来不同意妹妹来,可这丫头性子烈得像小辣椒,说什么都要参加。
“大家先吃块糖,补补力气。”周秀英从布兜里掏出糖块,分给身边的弟兄。有人摸出白酒灌了一口,有人咬了口红辣椒——江里冷,这些东西能抗寒。
他们要从这里下水,逆流游上千米,才能靠近英军舰队。陈林的意思很明确:能炸沉一艘是一艘。这年头,战舰就是战略威慑,哪怕是日不落帝国,在远东的战舰也有限,耗一艘少一艘。
比起上次,这次的装备好多了——每个人都穿了橡胶潜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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