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不是有几支海鸟略过高耸的桅杆。
科利尔少将立在船头,肩章被风掀得微扬,脸色涨红如憋闷的炭火,下颌线绷得发紧。
方才,他刚把副将骂得抬不起头。
祸根是那封来自德庇时总督的信函。
信里没明着问责,字缝里却全是不满,句句都在点他在虎门要塞的战斗中太过犹豫,以至于拖了这么多天时间,让大英帝国蒙羞。
科利尔指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甚至从那些客套措辞里,嚼出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心里清楚,就算最后啃下番禺,也没半分光彩可言。
这场仗,从“坎伯兰号”被轰得重创那一刻起,就注定成不了完美的胜利。
“指挥官阁下,前面就是番禺城了。”副官快步上前,声音压着敬畏,抬手指向江雾尽头——一抹灰黑色的轮廓,正随着战船推进渐渐清晰。
舰队里不少人都来过番禺,对这片江面、这座城池,熟得像自家后院。
江风裹着城郭的烟火气,混着水汽飘过来。
科利尔抬手架起望远镜,镜片反射着江面碎光。
他盯着远处连绵的城墙,眸底翻涌着戾气与不甘。
“让陆军做好准备,去城东找登陆点,提前送他们上岸。”科利尔的声音沉冷,没半分拖沓,“海军对准南城防御工事,准备炮击。”
这一次,他绝不再犹豫。
如同虎门要塞时的畏首畏尾,只会换来更多嘲讽。
他要全力一击,用炮火砸开这僵局。
“是,指挥官。”副官应声退下,脚步不敢耽搁。
城北镇海楼,飞檐翘角刺向灰蒙蒙的天。
署理两广总督徐广缙凭栏而立,袍角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柱上的雕花。
他居高临下,望着南城城墙,望着江面上次第铺开的白帆,心像被江潮揪着,突突直跳。
方才,京城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诏令字字严厉,命他务必想办法与洋人和谈,绝不能让战火往北蔓延半分。
徐广缙暗叹,这诏令来得太不是时候。
“督公,下官以为,不如先派人去谈。”布政使叶名琛站在侧旁,声音温和却笃定,“洋人未必是真要破城。”
徐广缙转头看他。
叶名琛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憨厚相,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敛。
徐广缙心里门儿清,耆英一死,他暂代总督之职,若是此处出了差池被朝廷调走,这位叶大人,怕是转眼就能顶上巡抚的位置。
“昆臣,”徐广缙的声音裹着忧色,目光扫过楼下街巷里隐约的人影,“眼下城内民气正盛,这时候派人求和,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叶名琛轻嗤一声,嘴角撇出几分不屑:“那些愚民懂什么?真依着他们硬拼,这番禺城,早晚要堆成尸山血海。”
他来粤省任布政使一年有余,早已摸清这里的门道。
地方宗族势大,政令像被棉花裹住,难以下达半分。
这官,做得步步掣肘。
徐广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唉,再等等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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