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厄勒登格正坐在南城下的一家酒馆里。
酒馆紧挨着城墙,厚实的墙体挡住了炮火,虽靠近战场核心,反倒成了城内最安全的地方。
即便在内城,也不时有英军炮弹落下,轰鸣声此起彼伏。
厄勒登格身形粗壮,满脸络腮胡,一口将碗中烈酒灌下肚,酒液顺着嘴角流淌,浸湿了衣襟。
他拎起一支油光发亮的烤羊腿,大口撕咬——番禺羊肉名满一方,就连他这个草原汉子,也对这滋味赞不绝口。
“都统,徐广缙这老小子,把咱们推到最前面,会不会是想公报私仇,借机铲除咱们?”一名宽脸尖下巴上顶着一双三角眼的军官凑过来,语气阴恻恻的,刻意添油加醋。
他们几人都是京城派来的军官,抱团成圈,自成一派。
耆英在世时,他们仗着耆英的关系,在番禺城嚣张跋扈,就连当时的巡抚徐广缙,也不放在眼里。
厄勒登格更是曾当众羞辱徐广缙,骂他不过是二等汉人奴才,即便职位再高,也比不上八旗的一个小兵。
旧怨深埋,此刻被手下一提,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厄勒登格放下咬得残缺的羊腿,眼神冷厉,问道:“咱们今天折了多少弟兄?”
“就今儿一天,咱们就折损了三成兵力。”手下军官语气愤愤,“城防营那帮家伙,躲在西城墙上看热闹,洋人的炮弹全落在咱们这儿了,他们倒落得清闲。”
“哼!”厄勒登格猛地将羊腿砸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碗碟震得叮当乱响。
“他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他声音冰冷,眼底翻涌着戾气,一字一句,带着狠绝。
“就是,咱们没必要为这帮汉奴卖命。”手下的军官也跟着附和。
“去将咱们自家的弟兄喊过来来,老子要好好盘算一下。”
……
视线转至江宁城。
陈林站在总督府门前,望着朱红大门,恍惚间竟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回来此处了。
这几日,备夷军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
周立春亲自下场挑选兵力,敲定八个步兵营、两个炮兵营,随陈林南下驰援番禺。
行军路线已然规划妥当:直出杭州湾,到定海后换乘布兴有的船队南下。
布氏海盗的船只虽不算庞大,却皆是快船,速度极快,适合奔袭。
一同南下的,还有一支炮艇编队——这是备夷军海军的首次远航,意义非凡。
出发之前,陈林还有一件事要办:拜见李星元,领取朝廷的正式出兵诏令。
总督府内依旧清冷。
李星元素来不喜迎来送往,手下人摸清了他的脾性,极少有人主动上门送礼攀关系,府中便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肃穆。
“督公,身体安康。”陈林拱手行礼,目光落在李星元身上,满是关切。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李星元的身体愈发糟糕,原本就瘦削的脸颊,如今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气色极差。
“人老了,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安康。”李星元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疲惫,一声叹息,道尽了岁月的沧桑。
“秀森。”他唤了声陈林的字,这还是他起的。
这么说起来,他也算是陈林的长辈了。
他说话的语气没了往日的严厉,反倒多了几分关切,“这次南下作战,你有几分把握?”
“督公,下官无必胜之把握。”陈林语气诚恳,眼神坚定,“但此战,下官必全力以赴。唯一担忧的,是路途遥远,怕时间上赶不及,误了番禺战事。”
“是啊。”李星元脸上露出落寞之色,语气沉重,“朝廷那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等战事结束,你不必等朝廷诏令,尽快回来。出了任何事,本官替你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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