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精神,却被何杰方才那番近乎神魔附体的举动牢牢攫住。
“张士,王斥候。”何杰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稳。
“末将在!”两名军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齐声应诺。
“若之后我遭遇不测,就请二位将此帛书取出,带回长安,呈献有司。若二位中有人遭遇不测……请后死者继之。”
“诺!”
“库尔班,”他又转向那名西域向导,“你一生行走于此,可曾见过此等流沙凝结之异象?”
库尔班早已跪伏在地,朝着盐壳凝结之处虔诚叩拜。
听闻何杰问话,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敬畏地答道:“回禀副使,长者曾言,此乃‘白鬼之地’。若有此象,地下当有幽水之脉。那是流沙弱水所成,凡人饮之,或通……幽冥。”
“弱水……”何杰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那幻象并非凭空出现,它将自己引至此地,不仅是为了昭示那“草木长城”的未来,更是为了指引此刻的生路!
他猛地一挥手,手中旌节直指那片凝固的沙壳,对所有人下达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全员,就地掘沙!”
“掘沙?”张斌大惊失色,抢上一步,“副使,此地乃是死海腹地,我等体力将尽……”
“因何将尽?”何杰冷冷地打断他。老人毫不迟疑:“我们尚有少许驼肉和干粮,但饮水已然无存。”说完就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了。
仿佛这话提醒了他自己有多干渴。何杰见状反而笑了:“不错。万里黄沙,无水可饮。我等不是骆驼,坚持不了多久。但此处的幽水,便是上天赐予我等的生机所在!”
他将矛尖重重地顶在沙壳之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我方才所见的,绝非臆想,而是后世子孙的昭示!他们能在千年之后,将这流沙变为桑田。能种草,便有水。纵使饮水后生死各半,总强过必死无疑。何况,天命既使我见此奇景,便不当绝我等生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扔掉长矛,竟以那双属于文官的手,直接跪地,用指甲、用手掌,开始疯狂地刨掘身下的沙土。
“后人能以草木为兵,战这沙海千年。我等今日,便以血肉为铲,与这死地争一寸活水!挖!”
他的动作,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劈醒了所有人的犹豫。张斌与王博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决然。
他们不再多言
这是一场与死亡的赛跑。日头愈发毒辣,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汗水刚一渗出,便被热浪蒸发。肌肉酸痛欲裂,每一次挥动,都像是从骨髓里榨取最后一点力气。
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
何杰跪在坑中,与众人一同劳作。他的指甲早已翻卷,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前,不断闪回着那对年轻夫妇的身影,那孩子稚嫩的呼喊。
他心中反复默念着:“你们能为子孙后代铺下一道长城,我今日便要为我的袍泽兄弟,掘出一口甘泉!一寸,再一寸……”
这股源自未来的信念,化作了此刻无穷的力量。他不再是一个绝望的求生者,而是一个肩负着神圣使命的先行者。他挖的不是沙,是希望,是未来!
就在此时,他的指尖一滑,忽然感觉到了几分湿气。
“水!是湿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朝着那一点湿润,用手疯狂地刨去。很快,一汪浑浊的、散发着咸腥味的泥浆,缓缓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甘泉,那是库尔班口中的“苦水”。
然而,在这一刻,这汪泥浆,在众人眼中,比世上任何美酒琼浆都更加甘甜,更加珍贵。
没有人立刻去喝。他们全都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那汪浑浊的液体,仿佛在瞻仰一件圣物。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开始,压抑的啜泣声响起,很快便连成一片。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绝处逢生的泪水,是信念得到印证的泪水!
何杰颤抖着,将手探入泥浆之中,感受着那股冰凉的、救命的湿润。他缓缓抬起沾满泥水的手,抹了一把脸,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诸君,天不亡吾等!”
在后来西域都护府的残缺史卷中,曾有寥寥数笔提及此事:汉使何杰一行,陷于绝地白龙堆,后奇迹生还。其驻营之处,无故生出十里白刺,根系所至,流沙止步,化为沃土。
而那两个跟随何杰一同归来的军户,和他们的子侄,在多年后,醉卧沙场,遥望星空时,总会对着后辈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个下午。
他们都说,那十里白刺花,不是神迹。那是何副使的一滴血,浇透了千载时光,催开了后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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