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却不动声色:“汝所言后世之法,以何为据?仅凭一梦,便欲动朝廷之制,耗国帑之财,岂非大言欺君?”
何杰早知有此一问。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缣帛,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归途中所记的勘察:“大人请看。此非空言。下官归途三月,每遇沙碛,必试此法。于敦煌西界,以枯柳枝为方,十七格,经一场大风,十五格存,流沙止其前二尺。于酒泉北泽,取芦根布三十,三日后,格内沙面生苔,湿气凝聚。此法虽简,然其理不虚——格能破风势,草能固沙面,沙定则水留,水留则草生,草生则田成。”
桑弘羊目光一凝,指尖轻叩案面。他掌管财政多年,自然明白,若此法真能以草束固沙,省去夯土建障之费,其节省何止千万。
但他仍有疑虑:“工役浩大。河西四郡,东西二千里,南北亦数百里,何处可布?何处不可?需民夫几何?岁时几何草材从何出?水脉从何引?汝可有计量?”
何杰心中暗赞,深知眼前这位才是能成事之人。他取出第三卷帛书,竟是一幅详尽的屯田治沙规划图:“大人所问,皆下官途中所筹。草方格非遍地而布当先择风口要隘、屯田戍所周边、道路两侧。每格不过一丈见方,民夫三人,日可布百格。草材取自河道、沼泽之芦荻、麦秆,不损农本。水脉则依库尔勒、疏勒诸河,开渠,兼以苦泉。先小试于敦煌、酒泉,三年有成,再推之轮台、渠犁。如此,十年之内,可固田万亩,省戍卒转运之费,岁不下数千万钱。”
说到“数千万钱”,桑弘羊的眸子终于亮了。作为当世理财能手,他比谁都清楚国库的窘迫。漠北连年征战,耗费巨大,去岁以来关东等地又灾害频频,赈济灾民也耗费不菲。文景之治遗留下来的丰沛资财,早已荡然一空。陛下在他的建议下行盐铁专卖、算缗告缗令,种种敛财之术,无非是为了应付此等燃眉之急,然而财政依然时时捉襟见肘。
陛下已经把脑筋动到了宗室诸侯身上,准备以祭祀为借口强卖白鹿皮(注,《史记·平准书》记载,白鹿皮币专供王侯宗室朝觐聘享时搭配玉璧使用,是一种针对贵族的特殊礼仪税,《汉律·皮币律》规定其价值等同黄金。发行于元狩四年,因定价虚高,假币接连出现,屡禁不止,该制度于元鼎二年废止。);少府更是正准备推出银锡合铸的所谓白金币(注:白金币同样发行于元狩四年,是中国历史上首次以银合金为主材的法定货币,四年后废弃。参考文献《史记·封禅书》《汉书·食货志》),明知此举近乎饮鸩止渴,也顾不得了。
若此法真能节省如此巨费,于国于民,皆是善政。
但他毕竟是老成之人,不会轻易许诺。
他放下帛书,直视何杰:“汝之所言,若真可行,确为国之利。然朝中公卿,未必皆如吾之务实。有人必斥汝为妖言惑众,有人必嫌此法卑微,不足显大汉之威。汝可有所备?”
何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想起了在沙漠死去的同袍,想起了那幻象中一家三口的坚韧目光。
他缓缓道:“下官于死地徘徊时,曾见一稚子,不过四五岁,亦能抱草束而行。其父母血汗浸透沙土,只为后代能有一寸活路。下官当时便想,若我大汉,连此卑微之法亦不屑行,何谈开疆拓土、垂范后世?此法虽微,然可活人;虽贱,然可固国。若因卑微而废大计,非社稷之福。”
桑弘羊闻言,心中大震。
他出身商贾,素来被视为末流,却能以财政之术支撑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何杰此言,正触其心弦。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满天星斗。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想起河西的屯田吏上报的文书:去岁一场大风,毁田三千,埋烽七座,戍卒死者数十。若能早用此法,何至于此?
他回身,目光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审视,竟带着几分敬意:“何校尉,汝血气未干,而志已存千古。吾虽不敏,亦知为国择利。明日早朝,吾当为先容。但汝须备更详实的卷宗——非只言其利,须言其弊:草格耐可几年?若遇风沙摧破,如何修补?胡骑突至,会否碍我兵马?西域诸国,若闻我以此法治沙,会否笑我大汉徒以草束御敌?”
何杰面色沉毅,敛袖伏地而拜:“大人真知灼见!下官已备三卷:上卷言其利,中卷言其弊与补救,下卷言其费效,并附归途所试尺寸图。至于胡骑之患,下官以为,草格非御敌,乃为固田;田固则粮足,粮足则兵强,正可破胡。西域诸国若笑,待其国亦为流沙所困时,自会来求教,何须我强辩?”
桑弘羊闻言,竟罕见地笑了。他扶起何,拍了拍他肩上残破的官服:“好一个‘何须强辩’!汝有这分底气,此事可成三成。记住,朝堂之上,莫谈神异,只言实效。天子雄才,大忌虚言,最喜实利。汝若能算清一笔账——布格,省多少钱,增多少粮,养多少兵——则此事可成七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有最后一事,汝须切记。此法若行,必动既得利益。河西屯田诸将,多赖转运之费为利,若此法省费,彼辈必阻。汝可愿得罪权贵,以成此事?”
何杰毫不犹豫,再次跪下,重重叩首,额触地,发出沉闷声响:“下官微末之身,本已死于沙海。今日得活,皆为后世子孙。若因权贵而废国策,下官愧对那幻象中的夫妇稚子,愧对埋骨沙场的同袍。大人若能助我,何杰虽九死,不敢辞!”
弘羊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递给何杰:“明日酉时,来我府上。吾为汝引荐一能人——此人姓赵,乃田啬夫,精于农事。汝若能合璧,草格治沙,代田增粮,则河西之事,可成十之八九。”
何杰接过那枚小小的铜印,只觉重于千钧。他明白,这不仅是一个入府的凭证,更是这位权臣的承诺,一个可能改变帝国边塞命运的盟约。
桑羊转身欲走,临出门时,又回首道:“还有一事。汝今日所言‘千年之后’,在吾面前可谈,在朝堂之上,万勿再提。此言类乎齐鲁方士,纵使能如李少君获宠一时,久后恐有祸患。何况如若由此得用,恐怕你今后就要成天忙着在流沙寻觅仙踪了。若言‘得自天启’,更会被历数家(注:汉武在位前期频繁改元,后来修订历法,又封禅泰山,均为建立汉家正统性的政治举措,其间太史公在内的各路天文历算家多有冲突龌龊。这种冲突后来甚至发展到有人不惜生命殉道的地步。)和言官群起攻之。只说是归国途中,见流沙埋田,苦心冥想而得,方为正途。”
何杰心中一凛,冷汗浃背。他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下官省得。”
桑弘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鸿胪寺客馆里,偏远的小院复归寂静。
何杰立于阶上,仰望星河。
他想起了沙漠中的幻象,想起了那对夫妇,想起了稚子的笑容。他在心中默念:“千年之后的人啊,你们可曾料到,你们留下的信念,竟要在这样一个时代,经历如此多的曲折,才能扎根?”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铜印,又看向案上那些帛书,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前路多艰,那个在沙海中许下的誓言,必践!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历史的帘幕。
在这一夜,一位从死地归来的使者,与一位执掌国家钱袋的权臣,在长安的深巷中,埋下了一颗改变边塞命运的种子。
这颗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经历风雨,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天子召于宣室殿。何杰捧血书膝行而前,具言使事之颠末,未及天启。
帝览其书,问于左右,或言迂阔,或言妄诞。帝默然,久曰:“卿诚不易。”留其策待议。
后日有诏,以献策通商之功,免杰等一行罪,赐金帛若干,录其从者皆有差。而“草阡城”之策,虽未能即行,然帝心已动,始诏河西四郡试屯田、植榆柳。后人言,汉之水利、屯田之盛,实肇于此。】
——出自《疏勒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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