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过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粉末,脸上的兴奋与憧憬,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何瑞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欲保草方不坏,须岁岁修补,数载下来,所耗草木已与重种相当。然酒泉周边,芦荻红柳有限,采伐殆尽,便需远赴百里外运草。三千戍卒,终日不修甲兵、不事耕耘,唯以运草、扎草为务。算下来,为护这一亩田,耗费之人力物力,竟倍于田中之所出。”
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回首那残酷的景象:“有老卒哭诉,言‘宁死于战阵,不愿死于扎草’。下官那时方知,家父当年所悟道理,虽有巧夺天工之妙,却非我大汉今日之民力所能承。那或许……是属于一个物资极丰、人力极盛的后世之法,而非今日之救急良药。”
“故而……”何瑞的声音哽咽,向着赵过深深一揖,“太守奏请陛下,罢草方之役。今酒泉屯田,仅守渠口要害,余者……听任风沙掩埋。此次西来,亦有严令,戒我断不可再行此法于轮台,以免虚耗国力,徒劳无功。”
队伍在前方停下歇脚,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赵过无奈长叹一声。他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粉末吹散在风中,看着它们与漫天黄沙融为一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何尉丞,非汝之过,亦非令尊之过。”赵过拍了拍何瑞单薄的肩头,“天行有常,物有其时。这草方格虽废,然汝等以此心血试探天地之极,已证其不可为于当下。知不可为而止,亦是勇也。”
何瑞抬起头,眼中隐有泪光:“家父也曾言‘时不我待,非法之罪,乃时之罪也。’随即便将那卷血书封存,再不示人。”
就在此时,李校尉策马而来,见二人神色凝重,皱眉道:“何故在此长吁短叹?前方便是轮台,汝等可有屯田良策?”
何瑞与赵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一个宏大而超前的梦想,在踏上它本该实现的土地之前,便已宣告了破灭。而轮台的黄沙,依旧在他们面前翻滚着,沉默着,等待着。
【轮台屯田丞何瑞白父光禄大夫,再拜。
儿到任两旬,扼城北迎风之坡,渠首开二,置木栅以滤苦咸,分流以缓沙势。植柽柳、胡桐(《汉书·西域传》:“鄯善国,本名楼兰……多蒹葭、柽柳、胡桐、白草。”“胡桐”之称此后一直被沿用至20世纪50年代,后改为“胡杨”,杨柳科杨树属。)各两千,皆已就土。
昨夜大风,至带而回,田脚不埋。试垦百亩,水脉可守,春可播黍粟。卒气稍定,刑徒畏法,不敢怠作。与李校尉约,三年不成,瑞当自劾,请以军法加之。
夜气苦寒,而心气甚明。每披甲临沙,闻父昔语,谨记桑大司农之戒,但以利病陈说,不及怪诞。
愿母亲安,室中诸故人烦一一慰问。儿在远,不敢多累。形稍瘦,食可进,力尚足。惟愿父少宽念勿以儿躬劳介怀。
太初四年腊月初八于轮台,瑞再拜,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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