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城里。
守卒与工匠先是愣住,随后是低低的恐惧在营中蔓延——他们大多不懂长安的派系,但有个简单的道理谁都能懂:辅政大臣这样的大人物,忽然之间就全家被诛了。那谁又知道明天被杀的又会是谁?
更让人心惊的,是诏告里夹着的两个名字和处置:苏武,夺官。苏元,处死。
何鑫知道,苏元是苏武出使之际,留在长安的独子。
城里有人曾见过苏武路过校尉城,那位老使者的背影还在记忆里。
听说他归朝后被封典属国,主管与外族交往事务,朝野无不服膺。
如今忽然老年丧子,被夺位去职……所有人对“忠与功”的信心都仿佛被突然插了一刀。
几日后,何鑫读罢新来家书中的内容,低声说:“听说苏元和燕王都主张苏大人功大,典属国不足偿。所以就……据说有人犹觉不足,还想要治苏大人死罪。大将军把奏章压下去了,只除官。若不是他名望太重……也未必压得住。”
赖丹听到这里,掌心发凉。
他想起苏武那句“人心急”,忽然明白:急的不只是边地的人,长安,乃至天下,都有些人很急。
急着要找一个出口,对过去那些难堪的年岁有一个“结算”。
桑弘羊这样的大员,也成了被拿去偿债的人。
他不是第一个。那,他会是最后一个么?
城里气氛一度几乎要崩。
有人夜里悄悄问:“校尉,我们是不是也要被问罪?”
赖丹没有发火,只说:“我们只守粮守水。朝廷要我们做的事,就写在印绶里。印绶还在,城就还在。”
这时,丞相田千秋派来的慰问使者到了,带着简短却分量很重的口信:“校尉城所任,仍在屯田积谷、资使续戍。士卒无扰,务守法度。”
这既是安抚,也是划界——你们只要把粮种出来,水挖出来,把路撑住,就别卷入长安的风浪。
有了这句话,军心才勉强定住。
在这种恐惧里,井渠不再伸长。屯田面积一时间也不再继续扩大。
只有地下的水依然潺潺流过,像不肯理会人间祸福的旧神。好在粮仓渐渐丰满一些,人心也才稍稍活一点。
同年秋,赖丹派人向故国扜弥送信。
信不长,说的事情却很大:他强烈建议扜弥王庭学习汉制,立官署、定赋役、修渠堰、筑方城(注:扜弥故都为斯基泰式圆城。)。
赖丹在信里写得直白:扜弥旧都本就靠河养命,河水一弱,城就像老人气喘。
不利治,亦不利守,要另择高地近水处,仿汉制建方城(按:20世纪考古发现,距圆沙古城约80公里的喀拉墩遗址可能就是扜弥西汉中后期都城。东汉扜弥再度迁都宁弥,改称拘弥),用直线与角楼把秩序写进城墙里。
新王是赖丹从未谋面的弟弟。他和国中长老也早有意迁都,但不少人对改圆为方有所疑虑。
国王派人来问赖丹:“何以欲弃祖制?”
赖丹回答:“祖制挡不住龟兹要我入质。但汉旗可以。”
使者叹服而去。赖丹私下则对何鑫道,这也是为将来准备条退路。
时光荏苒。
随着士气渐渐恢复,赖丹亦小心让哨骑渐渐前出更多,侦查屯田边界外的动静——汉军久久不曾远出塞外,西域的大小国家之间,隐隐又似有些动荡不安的气息。
元凤三年,校尉城迎来了又一位过客——远赴大宛再度求取骏马的骏马监傅介子。
他听到赖丹的忧虑后,主动提出路过龟兹时帮助校尉城刺探一下对方。
让他略有意外的是,龟兹王设宴迎使,礼极恭,言极顺,面对他的斥责一味唯唯诺诺。在他回程时,甚至主动将匈奴使团正在龟兹的情报交给了傅介子。
傅介子率人趁夜围攻,一众匈奴人死得稀里糊涂,一个也没能逃出去。
那天校尉城的风很大,城门口沙尘卷成白浪。傅介子和手下披尘入城,不少人腰间还挎着渗血的革囊。
他在接风宴上笑着对赖丹说:“龟兹王经我斥责,大为恭顺,还主动告匈奴使团之事。你这里无需太忧,守好粮仓就是。”
赖丹看着傅介子,神色平静:“龟兹乃西域强国。故作如此恭顺,恐未必真心,不能全信。”
傅介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校尉多疑了。西域诸国,谁不看汉势?我这次回去立了功,朝廷必更重西域。你守着轮台,不就更稳?”
何鑫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发寒。
老子说,“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左传》也说,“将求于人,则先下之”。
那么,龟兹如此作为,是要求什么,要取什么?
但看着意气风发的傅介子,他只能保持沉默。
傅介子走后,赖丹站在城头,望着龟兹方向的夜色。
灯火远远像星点,安静得过分。
他忽然对何鑫说:“这几年我们靠的不是刀,是水和粮。可他们要毁我们,最先毁的也不是城墙,是水渠和仓库。”
何鑫点头:“从明日起,渠首加岗,仓门加锁。夜巡加倍。”
风吹过城头,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赖丹把披风拢紧,心里很清楚:校尉城越是成了“节点”,越会被盯上;而长安越是风浪不断,边地越不能把命交给别人一句“真心投汉”。
可他也同样清楚:无论长安如何翻覆,这座城和这条井渠一旦停下来,西域的路就会断,断的不是一条商道,是汉在西域“从战到守”的那条纤细的命脉。
他必须守住。
哪怕守到最后,守成一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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