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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郑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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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翼的人头挂在轮台新城的墙头上,风吹过时,发丝如枯草般摆动,早已辨不出当年权倾龟兹时的骄横模样。

那颗头颅被风沙磨蚀得干瘪,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仿佛还在瞪视着这片他曾妄图以鲜血染红的土地。

何鑫站在城下,仰头看了很久。眼眶发涩,像有砂砾在里头磨,却流不出泪来。

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长安灵堂前,或许是在轮台的废墟上。

如今泪腺像井渠一样干涸,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堵在喉头。

“赖丹校尉,”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很快被风扯碎,“九泉之下,您看到了吗?害您的主谋,今日祭了您的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沙呜咽,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常惠站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这位在匈奴风雪里熬过十九年的汉使,如今封了长罗侯,却仍旧一身布衣,灰扑扑的,像个寻常的老卒。

他不爱穿那身绣着云纹的侯服,嫌它碍事,巡城时容易绊脚。还曾对何鑫私下还开玩笑,说怕又被贼给偷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常惠道,“我这就要东返长安了。今后几年,大概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何君孤身在此,还须小心谨慎。”

何鑫重重地点了点头。

常惠走后,何鑫再度忙碌起来。

忙着和龟兹等国互通讯息,也忙着为抵抗或者后撤做好准备——匈奴去年到今年可谓大丢面子,多半会想办法找补。

这片小小的屯田或许会被他们忽略,但更可能会成为他们打算顺手抹去的目标。

他心里清楚,龟兹等国虽然表现出了亲善态度,可若匈奴发动报复,这些“朋友”多半又会立刻变换立场。

时间在他的紧张工作中悄然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这样的一片空白,反而更让人不安。

就在何鑫几乎耐不住性子的时候,从乌孙传来了一个令他又惊又喜的消息。

匈奴在冬天发动对乌孙的报复战争,返程中遭遇了意外的雪灾,人马死伤惨重。

不但乌孙乘机发动反攻,长期被匈奴人压迫的丁零人也乘机造反。

东部的乌桓人也暂且放下了和汉朝的恩怨,出兵西向。三面夹击再加上自然灾害,匈奴死伤惨重,在西域的统治几乎土崩瓦解(据《资治通鉴》载:“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

那一晚,何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地节二年的春天,比前一年要更冷一点。长安传来消息:大将军霍光去世,皇帝刘询终于开始亲政。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霍光作为孝武皇帝所命辅政大臣中仅存的一位,手握朝廷大权二十余年;虽非天子,但朝廷政令,几乎完全在于他的意志控制之下。

如今这棵大树倒了,无数攀附其上的枝叶正在瑟瑟发抖,也有无数被压在阴影下的人开始伸展腰杆。

没过多久,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另一个死讯。

霍光生前,跟他做了二十来年老对手的匈奴王壶衍鞮单于也死了。

虽然这几年匈奴日渐衰弱,主和派多了起来,但新单于上位,匈奴国内人心变动,是否会有部族因此反而发起攻击?

何鑫不知道。他只能尽力做好应变准备,同时再度上书,申请支援。

初夏,朝廷终于派来了一位新的郎官,与司马校尉率领三校士卒约一千五百人,来到渠犁扩大屯田。

这位郎官的名字叫郑吉。

听到这个名字,何鑫半悬的心脏,总算落回了原处。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来是他。”

三年前常惠征发西域联军围攻龟兹时,何鑫曾亲眼见过郑吉。

这个敦实的南方人以士兵身份从军,远赴塞北,从最底层的戍卒干起,一步一步靠战功往上爬。

戍边防御,出塞进击,近年来几乎每一场硬仗都有他的身影,身上大小伤疤不计其数。

可他出身寒微,既无世家门第,又无贵人举荐,一直未得重用。还是近几年,在常惠有意提拔下,他才总算进入了朝中的视野边缘。

郑吉到任那天,何鑫特意从轮台赶去迎接。

他带了十几名老卒,骑马在官道上等了整整半日,直到午后才看见远处腾起一线黄尘。

“来了。”何鑫眯起眼,看着那团尘雾渐渐放大。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视野中,旌旗上的“汉”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为首一将,身披玄色铁甲,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在队伍中格外显眼。

何鑫迎上前去,远远便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比三年前更黑了,也更瘦了,颧骨高耸,下巴削尖,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

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亮如灿星,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郑大人!”何鑫上前行礼,拱手作揖。

郑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位年愈四旬的中年男子。他的靴子落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即大步走来,一把扶起何鑫。

“何尉丞,久仰了。”郑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加修饰的粗犷,“长罗侯在长安,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治水有方,治沙有术,是个干实事的人。”

何鑫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道:“下官只是尽本分,当不得长罗侯如此夸奖。”

“本分好。”郑吉摆摆手,目光已经越过何鑫,扫向四周荒芜的土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这就是渠犁?”他问。

“正是。”何鑫指向东方,“大人请看,那边是塔里木河的支流,水量充沛;西面是轮台,可互为犄角;北面有天山为屏障,南面是大漠。此地虽荒,却是天赐的屯田之所。”

郑吉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目光不停地移动,从河道到荒地,从荒地到远山,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上,竟有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好地方。”他说,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只要把水引过来,这就是个大粮仓。何尉丞,你说得没错,这是天赐之地。”

他当天便开始勘察地形,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他带着几名亲兵,骑马沿着河道一路奔驰,不时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闻,又放进嘴里尝尝,像个农夫在估量田地的肥沃程度。

何鑫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很多将领,有的养尊处优,有的粗犷豪放,却从没见过一个将领像郑吉这样,对着一片荒地露出如此痴迷的神情。

“大人,”何鑫忍不住问,“您以前……种过地?”

郑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何尉丞,你以为我从哪里来的?我是会稽乡下的穷小子,十五岁之前,天天跟在阿翁屁股后面种地。水稻、黍麦、豆子,什么都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后来从军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种地。没想到,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又回到这上头来了。”

他望向远方,目光里含着一种何鑫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野心,也不是欲望,更像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的释然。

“不过,也好。”郑吉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仗是杀人,种地是活人。杀了这么多年的人,也该学着让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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