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郭队正……”赵明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戈壁石头在抵死摩擦,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嘴里涌出的粘稠血沫,“于术(指天山北麓尤鲁都斯草原,唐代对该地区的正式称谓,见于《新唐书·地理志》等史料)……那条路……有希望……能走通……”
郭怀安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滚烫的眼泪砸在赵明满是血污的脸上,瞬间结成冰珠:“明叔,其他使者呢?一共十个人啊!”
“死了……都死了……”赵明原本涣散的瞳孔里,猛地闪过极度的恐惧与惨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出了北山口(根据《元和郡县志》《通典·州郡典》《大唐西域记》和相关敦煌文书的文献记载,唐代安西军使用具体名称,如铁门关、金岭口;或功能/方位描述,如大碛路、北山口,具体指代天山隘口)……撞见了吐蕃的一队游骑……他们追上来……把兄弟们的头……砍下来……挑在长枪尖上……”
赵明大口呕着血,断断续续道:“后面又来了一队回鹘的骑兵……和吐蕃人打起来了……我是趴在兄弟们的无头尸首里……拿死人肠子盖在头上……装了半宿的死尸……才、才爬回来的……”
周围的老兵们全红了眼。
堡垒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极力压抑、咬紧了牙槽的啜泣。
昔日的河西走廊,那条他们魂牵梦绕回故乡的路,早就被吐蕃人封锁得水泄不通。
他们百般无奈之下,想出向北翻越天山,绕道千里,从回鹘归国的方法,难道到头来也还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赵明那双残缺不全、露出白骨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一把死死揪住了郭怀安胸前的明光铠甲片,指甲刮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锐鸣。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着,胸腔剧烈起伏:“郭队正……告诉郭留后……出北山口前……一定要、一定要引开吐蕃的眼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视线缓缓越过郭怀安的肩膀,呆呆地望着戍堡上空那片灰蒙蒙、仿佛永远透不出光亮的西域苍穹。
两行清泪混着血水,顺着眼角的深沟滑落。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期盼,问出了那个在风雪中折磨了他大半个月的问题:“郭队正……长安的圣人……还记得……咱们安西军吗……”
话音未落,他揪住铠甲的手,颓然垂落。
那面浸透了安西军鲜血、早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唐”字残旗,从他溃烂的指缝间滑脱,悄然飘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殷红,刺目。
赵明大睁着那只仅剩的右眼,带着对故土无尽的眷恋,和对任务失败的死不瞑目,在这座远离长安万里的孤堡里,停止了呼吸。
风停了。北堡内,死一般的寂静。
郭怀安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紧紧抱着赵明逐渐冰冷的尸体,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一点一点地覆上赵明的脸庞,替他合上了那只不甘的眼睛。
当郭怀安将尸体平放,再次站起身时,他脸上的悲恸与软弱几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天山的冰川般冷酷、决绝的暴戾神情。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没有再看向东方的河西走廊,而是缓缓转向了北方——那里是连绵绝望的冰峰,雪山之后,是回鹘人控制的茫茫草原。
“要怎么……能把那些吐蕃游骑‘请’到这里?”郭怀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喃喃自语,却犹如酝酿着的惊雷,在每一个老兵耳畔炸响。
陈默用满是冻疮的手背狠狠擦干眼泪,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凶光:“郭队正,您的意思是……”
“河西早被吐蕃焊死了!我们只能去蹚没人敢走的路!”郭怀安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沉重狭长的陌刀,抡圆了臂膀,“当”的一声怒劈在旁边的粗大木柱上。精钢斩入实木,木屑飞溅。
“西北回鹘对我们态度尚可,但要走北路迂回,先要通过北山口。那伙吐蕃游骑人数不会太多,只要设法除掉他们,这条路就暂时打通了。”
他猛地转过身,凌厉如刀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面色憔悴、头生华发,却依然身姿挺立的安西老兵,声如裂帛:“我们要让长安城知道,让圣人知道,大历十五年,安西军没死绝!在这万里以外,西域黄沙里,还稳稳插着大唐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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