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苏州府外三十里。
青林,林氏大宗祠。
江南的春雨绵绵不绝,如同细密的牛毛,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宗祠那历经百年的青石飞檐。
雨水顺着黛青色的瓦片汇聚成线,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
祠堂内,光线昏暗。
数十根粗大的牛油红烛在神龛前静静燃烧,将那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祖宗牌位映照得阴森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线香气味,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湿味,让人闻之便觉得胸口发闷。
此时的宗祠大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老者。
这便是林氏一族的现任族长,林风扬。
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百年核桃,半眯着眼睛,神色中透着一股自诩看透世事的傲慢与得意。
在林风扬的两侧,依次坐着几位族里的族老和乡绅。
他们皆是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衫,手里端着紫砂茶盏,不时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在大堂正中间的青石地面上。
跪着一家三口。
一对面容满是疲惫的中年夫妇,正拉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满脸泪痕的少女。
少女名为林秀雅,身上还穿着大唐江南道纺织局配发的崭新灰蓝色工服。
这是她凭借自己的双手。
花费了一年的时间,通过了学宫初级考核后,刚刚领到的制服。
只要明天去纺织总局报到登记后,她便能当个小管理,每个月就多领到三两白银和五石精米。
那可是足以让全家人吃饱穿暖、甚至还能存下余钱的丰厚报酬!
但此刻,她的父母却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秀儿!阿耶阿娘求求你了!你不能再去那个什么纺织局了啊!”
中年汉子满头乱发,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族长已经发话了,你要是敢再踏出家门去,跟那些野男人混在一个厂子里做工。”
“咱们一家人就要被从族谱上划掉啊!”
“到时候,你阿耶阿娘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只能做那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啊!”
母亲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抱住林秀雅的腿。
“我的好闺女,娘知道你想赚钱想给家里改善生活,可咱们不能不讲孝道,不能连累祖宗蒙羞啊!”
“你要是执意要去,娘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祠堂的柱子上,权当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女!”
林秀雅听着父母那泣血的哀求,感受着那沉重如山的“孝道”枷锁,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
太子殿下明明颁布了招工令,只要进厂做工,就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为什么族长要阻拦?
为什么她的父母宁愿一家人过的苦巴巴,也不愿意让她去纺织局?
“族长爷爷......”
林秀雅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声音颤抖地看向坐在高处的林风扬。
“大唐律法明明说了,女子也可以做工,公主殿下甚至亲自鼓励我们......”
“您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一家?”
“闭嘴!”
林风扬猛然睁开眼睛,将手中的两颗核桃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林秀雅的哀求。
林风扬冷笑一声,那干瘪的嘴唇上下翻动。
“大唐律法?”
“哼,老朽熟读大唐律,里面哪一条写了,老朽不能劝导族中子弟遵从孝道?”
“哪一条写了,老朽不能依照族规,将那些不守妇道、不尊长辈的逆子逐出家门?”
林风扬摸了摸自己那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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