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山东济南,黄河泺口。
北风呼啸,卷着枯草和黄沙,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脚下的黄河水虽是枯水期,但依然浑浊湍急,拍打着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就在这咆哮的天堑之上,一座尚未完工的钢铁巨兽横跨两岸。
那是黄河铁路大桥。
它由无数根粗壮的钢梁铆接而成,像是一条银灰色的钢铁巨龙,从两岸向中心延伸。
此刻,巨龙的身体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最中间的合龙段。
那里,还有一个三米宽的缺口。
严铁手身穿厚厚的棉大衣,头戴安全帽,站在几十米高的悬臂梁顶端。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图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缺口。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温度多少?”
严铁手大声吼道,声音差点被风吹散。
“报告尚书!”
一名技术员看着温度计,大声回复:
“气温零下五度!钢梁收缩了!”
“缺口比预计宽了五毫米!”
“螺栓孔对不上!”
五毫米。
在普通人眼里,这甚至不到一根筷子的粗细。
但在精密的大型钢结构工程中,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如果是强行拉扯,巨大的内应力可能会在将来撕裂整座大桥。
“该死的老天爷!”
严铁手骂了一句。
要是再等下去,到了晚上气温更低,缺口会更大。
必须趁着中午这会儿太阳最好、温度最高的时候,完成合龙。
“王爷呢?”
严铁手回头问道。
“王爷在南岸指挥台。”
技术员指了指远处。
那里,一面巨大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源正举着望远镜,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严铁手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王爷失望。
这座桥,是新朝工业能力的第一次大考,决不能演砸了。
“传令!”
严铁手咬着牙下令。
“启用备用方案!”
“上千斤顶!”
“用蒸汽加热法!”
“给我在半个时辰内,把这五毫米给朕‘涨’出来!”
“一!二!嘿呦!”
“三!四!加把劲儿啊!”
河面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号子声。
这声音苍凉、雄浑,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喊号子的,正是那群刚刚被招安不久的前漕工。
他们以前在运河上拉纤,现在在黄河上拉钢梁。
虽然手里的绳子变成了钢缆,脚下的泥地变成了脚手架,但那股子心气儿没变。
在桥面的两侧,数十台巨大的螺旋千斤顶被架设到位。
几百名壮汉光着膀子,哪怕在零下五度的寒风中,他们身上也冒着热气。
他们咬紧牙关,青筋暴起,随着号子声,一寸一寸地转动绞盘。
“吱嘎——吱嘎——”
钢铁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
巨大的钢梁在人力和机械的双重作用下,艰难地向中间蠕动。
与此同时,工兵们推来了几台移动式蒸汽锅炉。
滚烫的蒸汽通过管道,喷射在连接处的钢梁上。
“滋——”
白雾升腾。
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钢材受热膨胀。
严铁手趴在缺口处,手里拿着测微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还差三毫米!”
“还差一毫米!”
“稳住!稳住!”
河岸上,数十万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懂什么叫热胀冷缩,也不懂什么叫悬臂施工。
他们只看到,那两段巨大的钢铁,正在一点点地靠近,就像是被神力牵引着一样。
在人群中,有一个穿着囚服、带着脚镣的老头。
正是顾延超。
他正扛着一根枕木,呆呆地看着头顶上的这一幕。
“这……这就是工业吗?”
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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