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承业顿时语塞,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我……”他艰难开口,“花颜…我只是担心,人多口杂,万一……”
“没有万一。”花颜淡淡道,“他们许的愿,不会比你更大。他们的‘恶行’,也不如你‘精彩’,你依旧是我最看重的……人。”
花颜语气缓和下来,又恢复那娇媚模样,化作一阵香风,消失在树影中。
原承业站在树下,看着那满树妖异的花朵和果实,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原承业的权势达到了顶峰。在清平城他一手遮天,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省城那边他也打点得妥妥当当,据说按察使王大人对他青睐有加,有意举荐他接任下一任知府。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奉天寺“树仙显灵”的传闻越传越广,虽被官府以“
妖言惑众为由压了下去,但仍有不死心的人偷偷前去许愿。原承业派衙役日夜把守,却防不胜防。
他开始频繁的做噩梦,梦中无数血淋淋的手从地下伸出,抓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那些面孔有饿死的灾民,有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他们哀嚎咒骂,质问他为何如此狠毒。
他夜夜惊醒,体虚乏力,白日里也时常恍惚。有时在堂上审案,忽然看见被告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宴饮时杯中酒忽然变成鲜血…
大夫都说“大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开了无数的安神药,却毫无效果。
唯有每月十五供奉后,花颜给他的一点慰藉,能让他暂时安宁几日。
这一日,原承业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师爷慌忙扶住:“大人!您怎么了?”
原承业摆摆手,喘息道:“无妨……老毛病了。”他定了定神,“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师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京里……来人了。”
“京里?”原承业心头一跳,
“是督察院的巡按御史方大人,三日前已到省城。据说此行是奉旨巡查江南吏治、赈灾事宜。省城那边传话,让各府县……早做准备。”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
原承业脸色发白,这些年他在清平城做的事,哪经得起查?尤其是去年的赈灾账目,漏洞百出,一查就完!
“快!立刻将去年赈灾的所有卷宗,重新整理!该补的补,该毁的毁!”他厉声道,“还有,让相关人等管好嘴巴!谁敢乱说,我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师爷匆匆去了。
原承业瘫坐在椅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今日又是十五。
对!去找花颜!她神通广大,定有办法!
夜幕降临,原承业快马加鞭,赶到寺中。
寺前他派来的衙役竟不知去向,那树冠遮天蔽月,枝头已不见花朵,唯有密密麻麻、紫黑发亮的果实,个个大如婴孩头颅,香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原承业也顾不得这些,冲到大树下跪倒在地,嘶声喊道:“花颜!花颜救我!”
香风袭来,花颜穿了一身艳红的衣裙,肌肤胜雪,容颜绝美,只是眼中再无往日的娇媚。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原承业,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
“花颜!朝廷派了巡按御史,要来查我!求你施展神通,帮我渡过此劫!”原承业磕头如捣蒜,“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我一定更加虔诚供奉,绝不……”
“晚了。”花颜冷冷打断他。
原承业一愣,抬头:“你..这是何意?”
“我说,晚了。”她勾起一抹讥诮,“‘养料’我已吸取得差不多了,如今我修行将满,而你这颗恶果,也该成熟落地了。”
原承业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你……你说什么?什么恶果?什么结果?花颜你….莫要说笑…”
“说笑?”花颜轻笑一声,“原承业啊,原承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我为何要你每月埋下恶行?”
她指向那满树果实:“你看这些果子,个个饱满,香气扑鼻。它们是什么?是你的贪欲恶念,是罪孽的恶果!我以无花果树身,诱你许愿,引你作恶,再以你的恶行为养料修行。如今你恶贯满盈,我也该结果了。”
原承业踉跄后退,指着她声音发颤:“你……你不是仙……你是妖!是妖魔!”
“哈哈哈,仙?妖?”花颜的笑声尖锐刺耳,“能助你达成欲望的便是仙,不能助你的便是妖?真是可笑!我从未说过我是仙,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将我奉若神明!”
她眼神森冷不屑道:“从头到尾,我可曾逼过你一分一毫?果子是你自己捡来吃的,愿望是你自己许的,恶行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你有无数次机会收手,可你贪心不足,越陷越深!如今大难临头,倒怪起我来了?”
原承业哑口无言,冷汗浸透衣衫,她从未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愿。
“不……不对!”他忽然嘶吼道,“是你诱惑我!是你用美色迷惑我!是你……”
“美色?”花颜嗤笑一声,“我若不美,你会多看我一眼?我若不顺你心意,你会信我?“
“原承业,你本性贪权好色,其心不正,才会被欲望蒙蔽双眼,走上这条不归路!若无我,你照样会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只是没这么快、这么顺罢了!”
她的语气毛骨悚然:“不过,我确实要谢谢你。没有你这些年精心培育的恶念,我也修不成这‘百恶果’。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原承业绝望了,跪地哀求:“花颜……不,树仙!看在我们相好一场的份上,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散尽家财,我愿辞官归隐,我愿日日诵经忏悔……只求您救我这一次!”
花颜眼神冷酷:“恶果已熟,该落地了。你且放心,待你死后,我会用你的血肉浇灌此树,助我最后一程。也算……你对我最后的供奉。”
原承业肝胆俱裂,爬起来想跑,却见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地下钻出,缠住他的身体。
“不!!!”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那些紫黑色的果实一个个裂开,化作一张张扭曲的血脸,哀嚎咒骂着,向他扑来。
“还我命来……”
“贪官!还我家产!”
“我饿死的老娘啊……”
“原承业!你不得好死!”
……….
根须刺破皮肤,钻入血肉,疯狂吮吸。原承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干瘪下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看见花颜站在树下,红衣如血…..
三日后,巡按御史方大人一行抵达清平城。知府率众官出城迎接,却不见同知原承业。
“原同知何在?”方御史问。
知府冷汗直冒:“下官……下官不知。原同知已三日未到衙,家中也说不知去向……”
方御史眉头一皱,他收到密报,要重点查清平城赈灾贪腐案,首要目标便是原承业如今人不见了,是畏罪潜逃?
“立刻全城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衙役四处搜寻,毫无线索。直到黄昏时分有人来报,说在城北奉天寺中发现一具尸体。
方御史带人赶到时,寺外已围了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衙役驱散了人群,护着方御史进寺。
一进后院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下倒着一具穿着官服的男尸,正是原承业。
他面容扭曲,四肢诡异的蜷曲着,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扭断。皮肤干瘪皱缩,紧贴着骨头。身体表面布满了根须状的纹路,仿佛被树根钻入了体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知府声音发颤。
方御史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
“大人!这里有字!”一个衙役喊道。
众人看去,只见原承业右手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临死前用手指蘸血划出:“恶果自食……树仙……索命……”
树仙?方御史抬头,看向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他忽然想起进城前听到的传闻,奉天寺有树仙显灵,许愿得愿。
难道……
“将这树,给我砍了!”他沉声道。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这树太过邪门,谁知道砍了会怎样?
方御史厉声道:“违令者,斩!”
衙役们只得硬着头皮,找来斧锯。谁知斧刃砍在树干上,竟发出金铁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锯子更是拉不动分毫。
“大人……这树……砍不动啊!”
方御史脸色铁青,他沉吟片刻道:“取火油来!烧!”
火油泼上,火把扔去,“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然而火焰竟自动熄灭,仿佛那树能吸水。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真是树仙显灵啊……”
“原大人定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我听说,他每个月都偷偷来这庙里,不知搞什么鬼……”
“活该!这种贪官污吏,死得好!”
“大人!这是树仙,动不得啊!”
“就是!就是!也是为民除害啊!”
……..
方御史听着议论,心中已有计较。他命人将原承业的尸身收殓,又派人查封原府,查抄家产。
原府库房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不下五十万两。账目上贪污受贿、强取豪夺的证据比比皆是。
更从书房暗格中搜出一本密账,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每一桩恶行,涉及人物、所得利益,清清楚楚。
其中去年赈灾贪墨一案,证据确凿,直接导致数百灾民饿死。
铁证如山,方御史震怒,当堂判决:原承业虽已死,仍追夺一切官爵。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其党羽一一缉拿,按律严惩。
清平城百姓拍手称快,放鞭炮庆祝,那些曾被原承业欺压过的人家,更是焚香告慰亲人亡灵。
至于奉天寺那棵诡异的无花果树,无人敢动。然而,树仙的传说却在清平城悄悄流传开来,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树仙是前朝冤死的妃子所化,专惩贪官恶吏。
也有人说是山精树怪,以恶念为食,曾亲眼见过美人在月下起舞,翩若惊鸿却转眼化作白骨……
总有那心存贪念的人偷偷进去,想捡个果子许愿。
偶尔在茶楼酒肆,还有说书先生说起那个荒寺的那棵无花果树,
“….所以说,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不是人人都付得起。”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结束了今日的故事。
台下众人唏嘘不已,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秀,眼神闪烁的男子,默默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他叫李振轩,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最近正为生计发愁。
方才的故事他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那句“许愿得愿,代价自偿”。
秋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天,空中阴云密布,似要下雨。
犹豫了片刻,他转身向着城北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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