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郡的春天,本该是满城飞花,流水潺潺。可今年自打过了正月,老天爷就像被人用浆糊封住了眼睛,愣是再没掉过一滴泪。
田地龟裂,河道见底。连城外那片百年不曾枯过的老龙潭,都只剩下一洼浑浊的泥浆。
郡守范进站在城楼上,望着焦黄的土地愁眉不展:“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百姓们如何过冬?”
“大人,东乡又死了三个。”师爷躬着身子小心的道,“都是去城外挑水,中暑倒在半道,就没再起来…”
“开仓放粮,再减三成赋税。”范进哑着嗓子道,“让各乡里正组织乡民,去老龙潭轮流取水….那点泥浆,挤也得挤出点水来!”
“大人,老龙潭昨日为争水,已经打死了两个人……”师爷欲言又止。
范进猛地转身,官袍下摆扬起一阵灰怒道:“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全郡的人渴死,饿死?!”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连滚带爬跑上来:“大人!大人!城门口来了个怪人,说能求雨!”
“肯定又是个骗钱的!”师爷冷哼,“这月都第五个了。”
范进眼皮一跳:“什么来路?”
“不,不知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个长条包袱….”衙役比划着,“他说……说若不能在三日内求来甘霖,甘愿受火刑而死。”
三日内?范进心想死马当活马医,若真行,那可是全郡的救命稻草!
“请!快请到府衙正厅!”
来人自称姓韩鸢,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囊,面容清冷,气质出众。
“敢问韩先生当真有求雨之法?”范进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
韩鸢微微一笑:“大人,世间万物皆有其理。天不雨,非天无情,乃地气不通、人愿不达。在下不才,愿以微末之术,为风花郡接通这一线天机。”
“先生需要何物?祭坛?三牲?”范进急切地问。
韩鸢摇头解下包袱,里头是一卷青灰色的纸,几根削得极细的竹篾,还有一轴线。
他将东西在案上铺开,动作不紧不慢的道:“要三碗无根之水,雨露皆可。若实在没有,井水也勉强。还请大人下令,明日午时全城百姓无论老少,皆面朝城中高台跪祈一炷香的时间。”
师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就这些?先生,这求雨……是不是太儿戏了?”
韩鸢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法不在繁,在心诚,大人若不信,韩某现在便可离去。”
“信!自然信!”范进连忙呵斥师爷,“你啰嗦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就按先生说的办!”
消息不出半日就飞遍了全郡,干渴了数月的百姓私下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城西槐花巷尾,有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的花架上却只有几盆蔫头耷脑的月季…
一个穿藕粉色襦裙的俏丽姑娘正蹲在墙角,小心地将瓦罐里最后一点浑水倒进一个木碗里。
“雪团,快来喝水。”她清声吆喝着,
只见有只兔子从花架下蹦了出来,它通体雪白,唯有一对耳朵和四只脚爪是淡淡的烟灰色,像是在雪地里沾了墨。
它凑到碗边,粉红的鼻子动了动,却没喝,反而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这姑娘姓花名漱玉,原是城中花秀才家的独女。三年前一场时疫,爹娘双双病故,留下她一人守着这院子。
她从小识文断字,性子活泼。平日靠卖些自己种的花换钱,虽不富裕,倒也自在。这只兔子是她六岁那年,在城外山脚下捡到的,当时见它奄奄一息,便抱了回来细心照料,不料竟救活了,从此与她相依为命。
“怎么不喝?就剩这些了。”花漱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耐心道,“我知道水脏,可没办法呀….好久都没下雨了….等下了雨,给你接最干净的雨水喝,好不好?”
雪团歪头看她,花漱玉见它还是不喝水,便将水碗放到它面前:“不喝也得喝,不然要渴坏的。”
她转身去收拾那些枯死的花枝,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回头一看,雪团竟用前爪将水碗打翻了!浑浊的水流了一地,迅速被土地吸干。
“雪团!”漱玉又惊又气,“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么不乖,这可是最后一点水了!”
雪团却不怕,蹦跳着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乌黑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花漱玉一肚子的火,被这眼神浇熄了大半。她轻轻抱起兔子,抚摸着柔软的背毛:“你嫌水脏,对不对?我也嫌啊……可有什么办法呢?听说城里来了个活神仙,明天要求雨,要是真能下雨就好了……”
雪团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竖得笔直,似乎有些焦躁。
第二日午时,全郡的人几乎都涌到了城中的高台下。只见韩鸢立于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几,放着三只瓷碗,碗中清水微漾。
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百姓们黑压压的跪了一片,都盼着天降甘霖,眼巴巴望着高台。
范进带着府衙的一众官员,跪在最前排,官服后背早已湿透。
午时三刻,韩鸢先向四方各拜了三拜,然后取出那卷青灰色的纸,竹篾和线轴。他未用浆糊,只是手指翻飞,竹篾便自动弯折衔接,形似一只展翅的巨鸟。
接着他以手作刀,将纸覆在骨架上,手指所过之处,纸便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不多时,一只足有两人高的纸鸢便出现在台上。那纸鸢看似古怪,鸟头似鹰,尾部拖着三条长长的飘带。
韩鸢又取过轴上的红线系在纸鸢上,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起!”
四下无风,但那只巨大的纸鸢,竟缓缓从台面升起,线轴在韩鸢手中自动旋转,纸鸢越升越高,直上云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看那青灰色的影子渐渐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韩鸢闭目而立,手持线轴,口中念念有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空中仿佛有一层灰色的纱幔,从小点处迅速向四周扩散,吞噬了炽烈的阳光。紧接着,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隆隆滚动。
“要下雨了!真要下雨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大家激动的浑身发抖!
花漱玉抱着雪团跪在人群边缘,心中震惊,却也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怀里的雪团异常安静,耳朵却竖得像两把小剑,紧紧盯着高空。
“轰隆!轰隆!”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了下来!
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张开手臂,仰着脸,任由雨水浇透全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放声大笑,更多的人在雨中疯狂地奔跑呼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活神仙!韩先生是活神仙啊!”
……
范进被浇成了落汤鸡,他喜笑颜开朝着高台上的韩鸢深深一揖:“先生真乃神人也!!救我风花郡万千生灵,请受范进一拜!”
韩鸢缓缓睁开眼,手中不知何时已收回线轴,那巨大的纸鸢也消失不见。
他朝台下微微颔首,朗声道:“天怜众生,韩某不过顺天应人罢了。雨势可维持三日,还请大人妥善引导,莫要浪费这甘霖才是。”
“是是是!先生放心!”范进连声道,“先生请先回府衙歇息,范某定当重谢!”
花漱玉满心欢喜的随着欢呼的人群往家跑,终于有水了!雪团有干净水喝!院里的花花草草或许也能活过来几盆!
等跑回小院,她赶紧拿出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摆在屋檐下。听着叮叮咚咚的雨声,她长舒了一口气。
在接满一盆相对清澈的雨水后,花漱玉迫不及待地端到雪团面前:“快,雪团,干净的雨水,喝吧!”
雪团凑过去,用粉红的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耳朵突然抖了抖,然后猛地向后一跳,警惕地看着水盆,又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又怎么啦?”花漱玉不解,“这可是刚下的雨水,很干净的。”
雪团却转身蹦到屋檐下干燥的地方,背对着水盆,尾巴不安地抖动。
花漱玉有些气闷,这兔子今天怎么这么怪?先是打翻脏水,现在连雨水也不喝。她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凉丝丝的,并无异味。
“不喝算了,我喝。”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甜的雨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舒服极了。
韩鸢成了风花郡的座上宾,被范进恭恭敬敬请进了郡守府最好的客院,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奉若神明。
百姓们提起他,无不感激涕零,“活神仙”的名号响彻大街小巷。
雨果然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河床有了涓涓细流,井水慢慢回升,田地里虽救不回之前的旱死的庄稼,但总算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郡守府里,范进对韩鸢几乎言听计从。韩鸢话不多,时常独自在院中仰望天空,或是在房中闭门不出,不知捣鼓什么。
范进也不多问,只要能保住他的官位和这一城百姓的太平,供着这位活神仙又如何?
然而,好景不长。雨停后约莫半个月,城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东市卖肉的张屠户,收摊后跟婆娘说去城外亲戚家里坐坐,却一夜未归。婆娘第二天去找,亲戚说根本没见过他。张屠户体格魁梧,性子火爆,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接着是南门守夜的老兵赵四城,那晚该他当值,同僚半夜换岗时,发现城楼上空无一人,只有赵四的烟袋锅掉在地上,烟丝还没熄。
再后来,城外李家村一对回娘家的年轻夫妇,在半道山路上没了踪影,只找到妇人掉落的一只绣鞋。
…………..
起初大家以为是流窜来的山匪劫道,可前来报官的人越来越多,郡守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而一向以爱民如子自诩的郡守范进,对此事的态度却极为反常。
头两次还派人去查查,后来干脆闭门不见,派师爷出来敷衍:“定是那些人自己乱跑走失了,或是欠了赌债躲债去了。郡守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些闲事?”
告状的人不服,多闹几次,竟被衙役棍棒打了出来!
“范大人变了……”百姓们私下议论,却敢怒不敢言。毕竟活神仙还住在府里,范大人对活神仙依然恭敬有加。
花漱玉常去市集卖花,消息灵通。张屠户失踪前还从她这儿买过一束菖蒲,说是婆娘喜欢。赵四城每次见她卖花,都会笑呵呵说几句话….都是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官府还不管。
更让她不安的是雪团,自打下雨那日起,雪团就变得异常焦躁。不肯喝接来的雨水,也不怎么吃草,整天在院里东嗅西闻,有时对着郡守府的方向,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就是半天。晚上更是警醒,稍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身体。
“雪团,你到底怎么了?”漱玉把兔子抱在膝上,轻轻梳理它的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雪团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眼神温顺,可身体依旧紧绷。
这天傍晚,花漱玉去给城西绣坊送新采的月季。绣坊的老板秦娘子硬是留她用了饭,回来时已经半夜,她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呜呜”声,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夜色里隐约可见一个影子在高空盘旋,形似一只巨大的鸟。那影子的尾部,似有暗红的光点一闪而过。
是韩先生那只求雨的纸鸢?花漱玉心中疑惑,可求雨不是早结束了吗?而且不像寻常纸鸢那般随风飘荡,倒像……倒像在搜寻什么..
她猛然想起之前李家村那对夫妇失踪那晚,有人看见天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当时还以为是看花眼了。
花漱玉心里七上八下,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她借口卖花,在郡守府周围转悠。她发现范进每隔三两日,总会在傍晚时分,只身从后门出府,往城外方向去,通常夜深才归。
而每次只要他进出城,必有人失踪。
花漱玉想起那只能凭空升起,招来雷雨的诡异纸鸢。若那纸鸢并非求雨法器,而是……害人的邪物呢?!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可她一个卖花孤女,无凭无据,如何指证郡守和活神仙?
说出去,恐怕先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但想到还有更多人可能受害,花漱玉坐不住了。
“雪团,你乖乖在家,我要去查个清楚。”她对着兔子轻声说,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如果真是他们做的,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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