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连夜进山,黎宴牵着云溪,在漆黑的山林中疾行。他虽盲,却对山路了如指掌,哪里有沟,哪里有坎,都一清二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绝壁。黎宴停下沉声道:“玉魄就在这崖下….但崖壁陡峭,只有一条窄缝可下。”
“我跟你下去。”云溪抓紧他的手,
黎宴叹了口气,解下腰带将两人的手腕系在一起:“溪儿,抓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两人贴着崖壁缓缓下行,他的手稳而有力,云溪闭着眼,全凭黎宴引导,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
下到崖底,此处是个天然洞穴。洞中却有点点荧光,是岩壁上的夜光石发出的微弱光芒。
黎宴蹲下身,手掌贴地:“在这里...地下三丈深处,有玉脉。”
他取出小镐开始挖掘,云溪在一旁帮忙搬石。两人挖了半个时辰,岩层渐松,黎宴忽然停住:“到了。”
他小心翼翼把扒开碎石,露出底下的玉脉。那玉呈乳白色,温润如脂,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最奇的是,玉脉中心有块拳头大小的玉心,光华流转,似有生命。
“这就是...地心玉魄?”云溪惊叹,“果然极美!”
黎宴小心的将玉魄包好,系在腰间,他拉住云溪道:“走,我们回去。”
等出洞时,天已微亮。两人攀上崖顶,正要下山,却见郑淮带人正守在那里!
“黎宴,你果然有些本事。”郑淮盯着他腰间的包裹,眼中闪过贪婪之色,“把玉魄交出来!”
黎宴将云溪护在身后:“玉魄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让溪儿回家!”
“自然。”郑淮笑道,“本官只要玉魄,至于崔小姐...本官会将她送回崔家,也算成全你们一段‘缘分’。”
黎宴听出他话中恶意,缓缓道:“我要亲眼看到溪儿安全离开。”
“你一个瞎子,怎么看?”郑淮嗤笑,忽然挥手,“拿下!”
随从一拥而上!黎宴虽盲,却动作敏捷,他推开云溪叫道:“快走!”
“我不走!”云溪快速的捡起石头砸向最近的人。混乱中,郑淮抽出佩剑,直刺黎宴的后心!
“小心!”云溪扑过去推开黎宴,剑锋擦过她肩头,鲜血顿时涌出。
黎宴闻见血腥味,勃然大怒。他转身夺过一人的佩刀,听声辨位,刀光如练,逼得郑淮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郑淮气急败坏,“放箭!!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张弓搭箭,危急时刻,黎宴忽然将玉魄抛向空中:“玉魄在此!”
众人皆抬头望去,黎宴趁机拉着云溪往崖边退。郑淮接住玉魄,大喜过望,却见两人已退到崖边。
“想跳崖?给我射!”箭如雨下。
黎宴将云溪护在怀中,背心中了两箭。他闷哼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纵身跳下悬崖!
“不!!”云溪尖叫,“黎宴!”情急之下昏了过去。
郑淮忙命人下山搜寻,黎宴不知所踪。
云溪醒来时,已在崔府。所有往事,如潮水般涌回。她真的是崔云溪,半年前随父赴任,路遇山匪,坠崖失忆...
“黎宴...”她泪流满面,
崔老爷夫妇见女儿回来,喜极而泣,重重谢了郑淮。可很快发现,女儿常常独自对着窗外发呆,似有重重心事。
郑淮回京复命,献上玉魄,龙颜大悦,封他作了少府监丞。他得意洋洋,又派人向崔家提亲,说要娶崔云溪为妻。
崔家应允,可崔云溪当着媒人的面,将聘礼扔出府门怒道:“我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与他为伍!”
崔老爷叹气道:“云溪,郑家如今圣眷正隆,得罪不起啊...”
“父亲怕得罪,女儿不怕。”崔云溪冷声道,“郑淮逼死黎宴,我恨死他了!女儿要上金銮殿告御状!”
她真的写了状纸,要去告御状,把崔老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状纸烧了。
崔云溪不再理会其他,开始研读矿脉典籍,她还常去墨岩岭,寻找黎宴的踪迹。
一年过去,黎宴音讯全无。人人都说,他定是摔死了。
可崔云溪只是不信,执意寻找。
这年冬至,崔家又为她说了几门亲事,都被她拒了。
崔夫人哭道:“你何必如此?那黎宴不过是个瞎子矿工...”
“他不是瞎子!”崔云溪认真道,“他教我听声辨位,教我摸石识矿,他让我知道,眼睛看不见不可怕,心盲才可怕!”
她转身回房,闭门不出,只是钻研矿书典籍。
消息传开,都说崔家小姐被山精迷惑,神志不清。这话传到宫里,竟惊动了当今女帝。
皇帝武明月信佛慕道,对奇闻异事颇有兴趣。听闻此事便召崔云溪入宫,要亲自问询。
紫宸殿上,她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崔云溪跪在阶下,不卑不亢。
“崔云溪,朕听闻你为个盲眼男子,拒婚多次,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为何?”
崔云溪将往事娓娓道来,她坠崖失忆被黎宴所救,两人相依为命,互生情愫,郑淮如何逼索玉魄,黎宴如何为护她跳崖...
她说得平静,殿中众人却听得动容。
说到黎宴坠崖前那句“我会回来找你”,崔云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皇帝沉默良久,叹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也是个奇人。”她忽然问,“你说黎宴教你识矿辨玉,你学了几成?”
崔云溪一怔:“民女愚钝,只学了些皮毛。但黎宴说民女有天分,若勤加研习,未必不如他。”
“好!”皇帝笑着点头,“朕破格擢你为‘辨玉使’,隶属将作监,专司寻矿辨玉。你可愿意?”
崔云溪大喜,毫不犹豫的道:“民女愿意!谢陛下隆恩!”
她要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巡查各地矿脉,或许...或许能找到他!
崔家上下喜气洋洋,崔云溪换上官服,束发戴冠,极为英气。
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旨巡查陇西矿脉。
两年时间,崔云溪走遍陇西各州。她凭着黎宴所教,加上自己苦学,竟真寻到几处新矿脉,其中还有一处金矿。
皇帝龙心大悦,下旨嘉奖,又升她为将作监丞。
可黎宴依然杳无音信,这年秋季,崔云溪奉旨巡查河西道。行至张掖时,听闻城外有座盲山,山中矿脉奇特,常有盲眼男子在那儿寻矿。
崔云溪心中一动,立刻前往。
盲山矿洞错综复杂,漆黑如夜。下属举着火把,战战兢兢的道:“大人,这洞深得很,常有矿工迷失其中...”
“无妨,我自己进去。”崔云溪解下官帽,束紧衣袖,“你们在外等候。”
她独自入洞,闭上眼睛听风辨向,触岩知矿。走了约莫一刻钟,忽然听见深处传来敲击声。
循声而去,见一男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岩壁。他衣衫破烂,满脸污垢,但那张脸的轮廓...
崔云溪呼吸一滞,颤声唤道:“黎,黎宴…”
男子闻声抬头,可眼中一片茫然:“姑娘...认识我?”
崔云溪扑了过去,见他紧紧抱在怀里,心如刀割,却强作镇定:“你是我的情郎…我找你两年了。”
黎宴有些羞涩,不由得愣住:“情郎?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年前你坠崖受伤,失去了记忆..”崔云溪摸着他的脸叹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黎宴的手微微一颤,眼前女子的触碰和声音,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我真的…..?”
“是。”崔云溪泪中带笑,“你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不过现在,我找到你了。”
她将黎宴带出矿洞,安置在驿馆。亲自为他梳洗换药,他背上果然有两道箭伤旧疤。
黎宴虽不记事,却极其信任崔云溪。她喂他吃药,他便吃。给他包扎,他便静静坐着。只是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时满头冷汗。
“我梦见...梦见跳崖...”黎宴声音发颤,“那女子..”
“是我。”崔云溪轻声道,“你为我中了两箭,却还护着我...”
黎宴怔怔“看”着她,有些羞赧:“我…又傻又笨…还是个瞎子….你….不嫌弃我吗?”
“不嫌弃…”崔云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在崔云溪的悉心照料下,黎宴的伤渐渐好了,记忆虽未恢复,但对她的依赖日深。
这日,崔云溪带他去看矿,她故意选了个复杂的矿洞。黎宴一进去便如鱼得水,他不用崔云溪牵引,便自如地在洞中行走,不时停下摸着岩壁:“这里有铜...这里是铁矿...咦,这下面...”
崔云溪让人在此处挖掘,果然挖出一处上好玉脉。
回京后,崔云溪将黎宴安置在府中。她向皇帝禀明实情,她叹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缘!既如此,朕准他在将作监协助你,也算成全你们。”
黎宴虽无官身,却常随崔云溪出入矿区。他寻矿的本事丝毫未减,甚至更精进。
朝中虽有非议,说崔云溪为官,却带着情郎在身边不成体统,但女帝笑道:“能者为先,黎宴虽盲,却能为国寻矿,有何不可?”
无人再敢多言。
三年后,崔云溪升任将作监少监,培养了大批人才。她与黎宴走遍大江南北,为朝廷寻得矿脉无数。
两人虽未成亲,却形影不离,相濡以沫。
这年清明,崔云溪带黎宴回墨岩岭。
站在当年坠崖的崖顶,黎宴忽然道:“其实...我……”
“什么?”
“我不是人。”黎宴轻声道,“我是山中鼹鼠所化的妖….因误食灵草,开了灵智,化作人形。所以才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寻矿如神...”
崔云溪怔住,随即笑了:“就这?我早猜到了….”
“你不怕我?”黎宴心中惴惴不安,
“怕什么?”云溪握住他的手,“我只知你是我的黎宴。你救我护我,一心爱我...足够了。”
低山风拂过,花雨纷飞。
“溪儿,若有来世...”黎宴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还来寻你…“
“宴郎,来世太远,”崔云溪打断他,“只要今生,今生你我相守,足矣…”
很多年后,民间流传着盲眼矿神与辨玉女使的故事。说他们携手寻遍天下矿脉,为朝廷立下大功。
他们一生未嫁娶,却比许多夫妻更加恩爱,还说那盲眼男子其实是山神,专为守护女子而来...
将作监的档案里,记载着他们的故事,如地底矿脉,深沉绵长,永不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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