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对峙(下)
上邽城主府的客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并肩而坐,宛如一朵并蒂莲,却各有不同风姿。
独孤婧瑶身著一袭月白绣银丝暗纹的广袖襦裙,墨发高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那清丽的眉眼如寒潭映月,肤色莹白似雪,神圣、高冷,如仙如佛。
身旁的罗湄儿则截然相反,身形娇小玲珑,穿著粉粉嫩嫩的绣海棠襦裙,发髻挽得蓬松可爱,簪著两朵小巧的绢花。
她那圆圆的脸蛋甜美可人,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时嘴角便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甜美又软萌。
这已不是她们第一次来城主府拜访了,可惜,杨灿一直不在。
小青梅总说他有事外出,短期离开了上邽。
可他身为一城之主,能离开上邦数日,怎会是小事?
好在,杨灿对诸事早有安排,他离开之前,便将与独孤家、罗家合作制糖的事宜料理妥当。
他已培养了几名墨家子弟,专门掌握制糖工艺。
其实制糖工艺并不算难,原本用不到墨家子弟出手。
但要将这秘方牢牢攥在手中,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
而墨家子弟忠心耿耿,派他们去执掌这门工艺,杨灿才能真正放心。
因此,随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赶来上邽的独孤修平、罗云天二人,早已带著这些墨家工匠,以及从八庄四牧招募的学徒,匆匆赶回江南去了。
按脚程算,他们绝不会错过今年秋收后制糖工坊的正式开张。
至于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二人各有留下的理由。
独孤婧瑶说,虽说杨城主已有安排,但这么大的事,我总该代表独孤家当面和他打声招呼才是。
我家距离上邽又不算远,等我见他一面,再回临洮也不迟。」
罗湄儿的理由除了附和这一条,还说,我和婧瑶姐姐久别重逢,实在不舍就此分离。
婧瑶姐姐要在这等他,我正好陪著姐姐,一起多相处些时日。
她甜美的外表太过具有欺骗性了,独孤婧瑶信以为真,感动得一塌糊涂。
其实,两个人为何要留下,恐怕连她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独孤婧瑶还记得,她当初随手拿来的那串念珠,被杨灿奉若珍宝般收藏著。
罗湄儿则忘不了,那次她和杨灿一同被网住时,他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哪个少女不怀春?
更何况杨灿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城之主的身份。
当然,如果他是一个丑八怪,或是一个臭乞丐,只怕这两位姑娘早就「杀贼证道」了。
城主府后宅里,小青梅正站在鸽笼前,从一只刚落地的信鸽脚上,解下绑得紧实的小竹管。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燕居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著几分干练。
这时,卓嬷嬷匆匆走来,欠身道:「青夫人,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又来了,正在前厅候著。」
「知道了!」小青梅头也不抬:「先上茶侍候著,我稍后就来。」
卓嬷应声退下,小青梅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竹管,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字条,急切地展开。
字条小巧,上面只写著八个字,可这八个字一入眼帘,小青梅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指尖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空巢、雏去、寻迹、自安」。
她扶著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心快要跳出腔子。
空巢,是说杨灿在凤雏城的据点,已然人去楼空,不复存在。
雏去,便是前去联络的人,没能找到杨灿,他如今下落不明。
寻迹,便是手下人仍在四处打探他的行踪。
若只有这六字,小青梅尚且能勉强沉住气,真正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两个字:自安。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你要提前做好善后准备。
什么善后准备?
那自然是一旦杨灿遭遇不测的准备。
若只是单纯找不到杨灿,胭脂和朱砂绝不会加上这两个字。
有了这两个字,「空巢」「雏去」所蕴含的意味,便变得无比可怕了。
「雏去」,恐怕不是在说下落不明,而是在说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泪水迅速在小青梅的眼眶里打转转,她却咬著唇,强撑著没让眼泪落下。
她之所以在迟迟等不到杨灿消息时,派胭脂和朱砂前去联络,正是因为杨灿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他如今有妻有女,有自己的一方势力,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测,家里却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曾被杨灿用霹雳手段处置过的当地官绅余党和亲族,必然会趁机反扑,像疯狗般扑来。
王熙杰、杨翼、朱通等人,对杨灿固然俯首贴耳,可那多半是出于畏惧,谈不上真正的忠诚。
一旦杨灿不在了,他们必然会露出獠牙,瓜分杨灿的一切。
上邽城原城主李凌霄如今看似安分,可若得知杨灿已死,未必还能保持这份无害。
他和李建武父子,定会从温驯的犬,化身为饿狼,先吞掉天水工坊,再图谋复辟。
更何况,慕容氏即将对于阀开战,于阀主大概率会重新启用李凌霄,以稳定上邽城的局势。
于阀主派来的王祎、袁成举等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趁机夺取杨灿的权力。
而亢正阳等人,虽不会趁机反噬,可在杨灿这棵大树倒了之后,多半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在这个年代,一个家族里「吃绝户」的事尚且屡见不鲜。
更何况杨灿从成为丰安庄主到如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根基尚浅。
自家姑娘索缠枝固然会庇护她们母女,可最多也只能保住她们的性命和一部分财产。
于阀主的长房儿媳,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名分,去替一个于阀家臣,保住他的一切。
尤其是到了那时,要啄食这具「尸体」的秃中,于阀主自己,便是最大的那一只。
「不能慌,不能乱,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小青梅按著自己起伏的胸口,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我也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时候,她一旦乱了阵脚,风言风语便会立刻传开,到时候,她只会更加被动。
青梅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桌边,紧紧攥著那张字条,慢慢坐下。
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双腿也有了些许力气,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她匆匆走进内室,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打开嵌在墙体里的铁铸柜子。
里面放著房契、地契、股凭等物,她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随后锁好柜子,又匆匆赶去杨灿的内书房。
在书房里,她又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柜子,将里面的城主印信、令箭,以及上邽城的户籍、黄册正本等,全都搬了出来。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口木箱装好,同样加了锁,便提回了内宅。
随后,她吩咐家仆备车,让奶娘带上杨晏,又让丫鬟替她更衣,说她要去拜会索少夫人。
这些时日,青夫人时常带著女儿去索府拜访,府中人早已习惯,并未觉得异样。
待车子备好,小青梅让奶娘把孩子抱上车,又让丫鬟将那口木箱也提上车,只说是送给索少夫人的礼物。
随后,更衣完毕的她,才强装镇定地匆匆赶往前厅。
前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迟迟不见小青梅,也知道杨灿依旧没有回来,早已有些不耐烦。
只是主人家未到,她们也没有直接走人的道理,只能耐著性子等候。
小青梅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二人见状,连忙起身。
不等她们开口,小青梅便脸上堆著笑意,连连致歉:「抱歉,两位姑娘,孩子忽然哭闹起来,非要找她爹爹,我只好哄了她一阵,耽搁了些时辰,还请二位海涵。」
她顿了顿,又笑著说道:「我家夫君,最迟还有三日便能回来了,还请二位姑娘不要著急。」
说著,她走到二人身边,语气亲热地道:「两位姑娘是住在陇上春」客栈吧?
这样,等夫君回来,我第一时间把二位拜访的事告诉他,到时让他亲自登门致歉,再与二位商议合作的事。」
小青梅笑语盈盈,语气亲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独孤婧瑶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再等几日,劳烦青夫人了。」
小青梅亲自将二人送出城主府,殷勤地候著她们上车,又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看不见车仗的踪影了,她脸上的笑容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这时,她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来,停在前门口,小青梅匆匆上车,沉声吩咐车夫:「快,去索府。」
车行辘辘,渐渐驶离城主府前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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