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班门
元家二子的尸体被带回慕容府,慕容彦直挺挺地跪在大厅中央,身侧是两具浴血的尸身,身后则密密麻麻跪满了慕容石与袁丹两家的族人。
这些男女老幼皆披麻带孝,素白的麻衣在大厅里连成一片惨白,啜泣声仍低低响起。
慕容盛端坐上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本想活捉元家二子,虽说这两人的份量,未必及得上他那嫡次子慕容宏昭,却也能成为牵制元阀的一份筹码,让元家投鼠忌器。
可谁曾想,这两人竟被盛怒的慕容石、袁丹族人给活活打死了,一时间慕容盛真的有点麻了。
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有白发苍苍、拄著拐杖的老者,有怀抱褓幼童、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尚未成年、眼神里满是悲愤的稚子。
对这些人,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将他们处死?
那断然不可能。
慕容石与袁丹是为慕容家战死沙场的忠良,他们的家人为亲人报仇,虽动了私刑,却合乎情理道义。
若是他真的将这些人明正典刑,摩下将士必然寒心。
连为慕容家抛头颅洒热血之人的亲属都无法保全,日后谁还肯为慕容家效命?
更何况,元英与元灵宝已死,慕容家与元阀的矛盾就此摆上台面,撕破的脸皮,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沉默片刻,慕容盛忽然站起身来,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激昂的情绪:「起来!都给老夫起来!」
众人哭声一滞,纷纷抬头望向他。
慕容盛快步走上前,掷地有声地道:「老夫叫彦儿去抓他们,本就是要将这两个逆贼明正典刑,为我石侄、为袁丹将军报仇雪恨!
你们杀了他们,虽是动了私刑,却也不失义理,你们并没有错,快起来吧!」
说罢,他亲手扶起哭得浑身颤抖的慕容石夫人,又搀扶起袁丹那白发苍苍、佝偻著身子的老父亲,随后高声吩咐:「来人!将元英、元灵宝的尸首悬挂于城门之下,曝尸三日,以告慰石侄与袁丹将军的在天之灵!」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拖走了两具尸身。
慕容石与袁丹的家人见状,心中的悲戚渐渐被感激取代,望著慕容盛的眼神,泪水涟涟却满是敬重。
慕容盛神色恳切,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慕容石和袁丹,是我慕容家的大功臣,是为慕容家战死的英雄。
你们是他们的家人,便是我慕容家的亲人,老夫在此立誓,必当厚待你们,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
你们的子女教养,也全由我慕容府一手包揽,绝不让孩子们受半分委屈。」
两家亲眷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再次跪地谢恩,哭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少了几分悲恸,多了几分暖意与感激。
慕容盛和煦如春风,温声劝解了一番,又亲自将他们送到慕容府大门口。
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慕容盛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楼弟,」他沉声吩咐身旁一直静默伫立的慕容楼:「立刻召集所有元老重臣,到议事厅议事,不得有误。」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全黑,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慕容府笼罩起来。
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烛火高烧,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两侧的席位上,端坐著慕容家的诸位元老与重要家臣,一个个面色肃穆。
议事厅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陇上。
所有人都清楚,慕容家几代人期盼、等待的那一刻,如今,终于要正式揭开序幕了。
慕容盛端坐主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肃然之气尽显,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诸位,元英、元灵宝已死,从他们房里搜出的秘信,足以证明,元阀早已暗藏野心,图谋一统陇上,对我慕容家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我慕容家与元阀的脸皮已然撕破,彼此间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此前我们封关锁城,城中已然传出诸多谣言,人心浮动。
若再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于阀的警觉,到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先机。所以,我们不能等了,举事,必须尽快开始。」
一位白发元老缓缓颔首,抚著胸前的长须,沉声道:「阀主所言极是。
元阀与我慕容家相距甚远,短期内倒不必担心他们的直接威胁;反倒若是能逼他们提前动手,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慕容盛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五叔,你的意思是?」
白发元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既然找到了元阀搜集我慕容家情报的秘信,那信中,必然藏有元阀欲举事起兵、一统陇上的机密吧?
若是我们将此事大肆张扬出去,让陇上诸阀都知晓元阀的野心,你觉得会如何?
慕容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
这一手贼喊捉贼,捉的还是真有反心的贼,效果定然不会差。
将此事张扬出去,便能将诸阀此刻投在慕容家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到元阀身上,让元阀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若是元阀野心暴露,被逼得提前起兵,他们在祈连山脉最西端起事,与位于东北端的慕容家,反倒能形成一种无形的呼应之势,分散众阀的注意力。
一位家臣忽然起身,拱手道:「阀主,于阀堵在我们一统陇上的关键门户,我慕容家要成就大业,必先除掉于阀这个心腹大患。」
元阀既然图谋我慕容家,与同样凯觎陇上的于阀,必然有所勾结。
如此一来,我们以远伐元氏为名,先讨伐其盟友于氏,便是名正言顺了。」
慕容盛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心中忽然觉得,元英与元灵宝的死,或许也并非坏事。
这般一来,不管他炮制什么证据,都能安在这两人身上,死无对证,他们便是有口也难辩。
他欣然颔首,看向慕容楼:「楼弟,此事便交给你了。
你务必要从元氏二子的书信、遗物中,找出元阀包藏祸心、与于阀暗中勾连、意图图谋陇上诸阀的铁证,我要铁证如山!」
「大兄放心,弟定不辱使命。」慕容楼欠身领命,神色郑重。
慕容盛又道:「其次,我们还要商议一下起兵的具体事宜。
于阀堵在我慕容家的门户之上,欲图陇上,必先灭于阀。
但诸位也清楚,陇上八阀彼此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战事拖延过久,其他门阀反应过来,必然会下场干预,到时候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所以,我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于阀,不给其他门阀任何反应的时间。」
分析完局势,他继续说道:「要做到速战速决,便要依靠骑兵快速推进,同时,必须要有攻克坚城的犀利手段。
我慕容家族几代人蓄财蓄兵,如今已拥有精骑五千,铁甲军五百,皆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本来,若是能拉拢草原诸部为我所用,我们还能再凑出万骑。
到那时,便能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可惜————草原结盟失败了。」
慕容盛长叹一声,神色略显黯然:「如今,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全力拉拢玄川部落。
只要能将他们争取过来,至少可再添两三千骑,足以增强我们的战力,弥补草原结盟失败的损失。」
众人都清楚,玄川部落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他们能调动的骑兵,也绝不止两三千骑。
只是如今草原联盟未成,玄川部落首领符乞真必然心存顾虑,不敢将全部兵力派出。
否则玄川部落失去防御之力,一旦被其他部落趁机偷袭,老家被掏了怎么办?
慕容盛神色黯然,声音中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痛楚:「拉拢玄川部落之事,本该由宏昭去办,可昭儿他现在————」
话说到一半,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一阵刺痛。
慕容宏昭断了一手一脚,这几日彻底陷入了绝望,整日激愤若狂,状若疯癫。
他甚至不敢去探望自己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转向侧面坐著的族弟慕容晓晓,沉声说道:「晓晓,拉拢玄川部落、稳住黑石部落之事,便交给你去办。
你先前往黑石部落吊唁,尉迟烈一死,黑石部落内部必然会起纷争,短期内已难堪大用,但你至少要稳住他们。」
慕容晓晓拱手领命,随即迟疑地道:「阀主,尉迟烈遗孀桃里夫人,如今是黑石部落的现任可敦。
她素来与尉迟野不和,必然不肯臣服于他。若是他们二人相争起来,弟该如何抉择?」
慕容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晓晓,你只带百人前往吊唁,仅凭这点人手,如何能左右黑石部落的内部纷争呢?
那自然是不必插手,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只袖手旁观,坐观其变即可。
无论他们最终谁胜谁负,胜者,便是我慕容家拉拢的对象。」
「弟明白了。」慕容晓晓躬身应道。
「另外,」慕容盛补充道,「符乞真大概率会亲自前往黑石部落吊唁,你可伺机与他接触。
只要他提出的条件不是太过苛刻,我们都可以应允。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与玄川部落联姻,以婚姻巩固双方的关系。
无论是我慕容家娶其族女,还是嫁我慕容氏族女过去,都可应允,务必将玄川部落牢牢拉拢在我们身边。」
慕容晓晓再次站起身,抱拳朗声道:「阀主放心,弟定当全力以赴,完成使命,绝不辜负阀主所托。」
这时,另一位元老抚著长须,缓缓开口道:「阀主,以我慕容家的铁马快骑,攻破代来城,踏入于阀地盘,应当不难。
毕竟,我慕容家为此准备了足足上百年,而代来之兵整日纠缠于南下打草谷的草原部落,兵力损耗严重。
再者,于家兄弟不和,内斗不断,早已内耗了大量的力量。
只是,一旦打进于家地盘,便要抢在寒冬来临之前,快速攻城掠地,巩固战果。
只是这攻城之事,难度不小,不知阀主可有应对之策?」
「诸位不必担心。」
慕容盛傲然扬起头颅,眼中闪过十足的自信:「我慕容家如今不仅拥有强悍的骑兵,更有精锐的步卒!
这些年来,我们养精蓄锐,真正的实力,从未向外人展露过半分。
至于攻克坚城的器械,更是早已准备妥当。」
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笃定道:「这些年,我慕容家暗中蓄力,打造了不少攻城锐器。
届时,骑兵铁骑踏足之处,攻城器具必能及时抵达,助我们一举破城,所向披靡。」
说到这里,慕容盛心中忽然一痛,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些「叛逃」的巫门弟子。
若是再有医术高妙的巫门弟子相助,于慕容家而言,不亚于多了一支强大的助力。
巫门中人既能救治伤员,也能凭借巫门的秘术,在战场上发挥一定的效果。
可惜————实在可惜了。
当初,巫门声名狼藉,走投无路之下投奔于他,他觉得自己能收留他们,已是莫大的恩惠。
他料定巫门除了依附于他,再无其他去处,为了更好地拿捏巫门,便对他们竭力打压,处处掣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巫门竟会毅然离去,如今再想挽回,却已来不及了。
若是当初对巫门能像对班门一样礼遇,或许如今这股强大的助力,便能为他所用,助他一统陇上,问鼎天下。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弥补过往的过错。
压下心中的懊悔,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严肃地道:「接下来,我们再议一议出兵的时间。
诸位对此,有什么想法,尽可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议事厅内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