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桃里可敦,不是为黑石部落,是为尉迟家,为那些在车阵后咬牙拉弓的妇孺,为那些在泥泞里拖着断腿仍不肯松开盾牌的少年,为那个在哑泉谷口挥刀如雪、鬓发尽湿的尉迟伽罗。
她转身,掀开车帘,从内侧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解开,是一副青铜面具,面颊处镂空雕着缠枝忍冬纹,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覆上脸庞,恰如古神降世。她轻轻戴上,铜面冰凉,却奇异地熨帖了额角突突跳动的血脉。
面具戴好,她再掀帘而出。
此时,桃里可敦已乘轻车驰至。她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玄色云纹锦袍,发髻微乱,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她跳下车,几步抢到阿依慕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秃发勒石……果真未退?”
阿依慕颔首,面具下双目如电:“他在折柳原西设伏,等我们追击哑泉之敌,露出破绽。”
桃里可敦脸色霎时雪白,却未惊惶,只迅速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如何得知?”
“飞狐的密报。”阿依慕将竹筒递出,“他随杨灿入阴山,赫连拔野逃,他追,却窥见秃发勒石主力异动。”
桃里可敦接过竹筒,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未拆看,只将其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声轻而冷:“好……好一个秃发勒石。他以为我黑石部落只剩苟延残喘,以为我桃里可敦只会坐守营寨,等着别人来救?”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夜色:“阿依慕,你调兵,我下令。右厢大支继续追击哑泉之敌,佯作不知;本部兵马立刻收缩,沿蛮河布防,所有渡口加派双岗;后厢骑兵……全部调往折柳原东侧‘落雁坡’待命!我要让秃发勒石知道,他伏下的不是刀,是我黑石部落的绞索!”
阿依慕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道:“可敦英明。只是……还有一事。”
“讲。”
“赫连拔野入阴山,非为逃命。”阿依慕声音低沉下去,“他是去取东西。玄川部落祖陵深处,埋着一件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玉玺,是一柄剑。传说玄川先祖曾以此剑斩断祁连山雪脉,引活水养牧千年。剑名‘断岳’,剑成之日,天降黑雨七日,雨落之处,草木尽枯,唯剑锋所指,寸土生青。玄川人视其为镇族之器,百年不得出陵。”
桃里可敦呼吸一滞:“他……要去取那柄剑?”
“是。”阿依慕点头,“他要借剑之名,聚拢玄川残部,更要借此挑动草原诸部对黑石的旧怨——断岳剑出,便是玄川正统重立之始。若他得手,不出三月,黑石将腹背受敌。”
夜风忽紧,卷起桃里可敦袍角,猎猎作响。她盯着阿依慕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良久,忽而抬手,竟是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青铜面具:“阿依慕……你比我想的,还要看得远。”
阿依慕未动,只道:“可敦,杨灿已入山三日。他若未能截住赫连拔野……”
“那就由我,亲自去。”桃里可敦截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如磐石坠地,“我郁久闾桃里,虽小不如你,但若论赴死之勇,未必输你。”
两人目光在夜色中相撞,无声如雷。
就在此时,远处哑泉方向,火光骤然暴涨!似有巨大火球腾空而起,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滚滚传来——不是箭矢破空,是火油罐砸碎在岩石上的轰响!
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同时侧首。
只见那赤红天幕之下,一道矫健如豹的身影策马而出,手中弯刀高举,刀锋反射烈焰,竟如一道劈开黑夜的银电!正是尉迟伽罗!她身后,右厢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山谷,人马皆浴火光,呐喊声撕裂长空:“赫连拔野授首!秃发勒石授首!”
——是假的。
阿依慕心头雪亮。那不过是右厢将士用火油罐炸塌谷口巨岩,制造混乱,再放出烟幕,故布疑阵。秃发勒石若真在折柳原,此刻必已听见这声“授首”,必已心乱,必已动摇。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折柳原方向,声音清晰如磬:“传令——落雁坡,放箭!”
话音未落,东南方天际,三支火箭“咻咻咻”撕裂夜幕,拖着惨白尾焰,直刺云霄!
几乎同时,折柳原东侧,万箭齐发!箭镞破空之声汇成骇人蜂鸣,黑压压一片遮蔽星月,尽数射向折柳原西侧那片看似空旷的草地——箭雨落下之处,枯草翻飞,泥浆迸溅,数十道黑影猝然弹起,惨嚎声未及出口,便被第二轮箭雨钉死在地!
秃发勒石的伏兵,暴露了。
桃里可敦仰天长笑,笑声畅快淋漓,如解千载重负。她一把扯下颈间那条缀满黑曜石的项圈,狠狠掷于地上:“今日之后,草原再无秃发!”
阿依慕却未笑。她静静望着火箭升空的方向,望着那三道惨白尾焰渐渐黯淡、熄灭,最终消融于墨色天幕。
她知道,杨灿还在山中。
她知道,阴山深处,正有另一场无声的搏杀,在断崖与迷雾之间,悄然展开。
而她所能做的,是让这燎原火势,烧得更旺些。
是让这漫天箭雨,落得更密些。
是让这草原的夜,再亮一分。
哪怕,亮得只是为他照亮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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