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蠢人虽多,蠢成他这般别出心裁,古往今来都少见。
……
还有一桩更加可笑,不管是笨蛋婆婆,还是这下流傻胚,都喜欢说衔玉而生。
奉作毕生矜贵资本,天大异数殊荣,日日夸耀不休,像是有多了不得。
只是自己进门之后,从没见过这玉,听说她娘生他的时候,还顺带生了块玉。
夏姑娘想到这里,竟然有些走神,自己嫁出门前,娘和管教嬷嬷,教自己不少私房话。
不外乎怎么做女人,女人会生男孩,也会生女孩,皆是血脉因缘,从未听说妇人怀胎,竟顺带生出一块玉来。
更荒唐之处,传言此玉胎里带字,穿孔成形,这种话也能当真,当真笑掉大牙。
必定是笨蛋婆婆自抬身价,胡乱编出来哄人的,不知哪买来下流东西,厚脸皮说自己生的。
只有笨蛋编的谎话,也显得愈发笨蛋,愚妄粗浅、漏洞百出,骗鬼都不信的。
只有宝玉这种蠢货,才会每日挂嘴边,奉若圭璧,日日矜夸,拿虚言假话当本钱,把旁人都当笨蛋,蠢得可笑,傻得可恨。
……
宝玉兀自沉浸慷慨激昂,悲愤傲骨之中,却见夏姑娘双目放空,竟然走神,不懂欣赏自己风骨,半点动容之意也无。
他心中愈发愤懑,高声顿足,生如娇嗔,尖声斥道:“总而言之,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断然不去!”
夏姑娘收回飘散的思绪,眸光轻抬,掠过他气急败坏的嘴脸,眼底一抹轻蔑,一闪而过。
宝玉不愿行宗子之礼,早在夏姑娘预料之中,半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她也没打算劝说宝玉,因为根本就犯不着,亦懒得费口舌辩驳。
横竖宝玉若是疯癫执拗,执意不肯前往,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她独自行礼奉茶,能和贾琮清净相对,堂堂正正,近身相处,咫尺相望,无宝玉在侧碍眼聒噪,少了这蠢物搅扰,更加顺心。
到时只要装几分无奈委屈,满堂宾客便人人知晓,她嫁了个荒谬执拗,不识礼法的纨绔。
而她是恪守妇德,隐忍知礼,一等贤良新妇,最要紧是他能知道……
……
夏姑娘冷笑一声,说道:“二爷若是不愿去,我也没本事绑着二爷去。
只是我既嫁入贾门,便是贾府新妇,宗族礼法、家门规矩,半分违拗不得。
今日宗子奉茶之礼,我必定是要去的,否则如何在家门立足。”
夏姑娘言罢,不再理会宝玉,头也不回进了主屋,只听到咣当一声,双福已关闭主屋门户,将宝玉袭人等隔绝在外。
宝玉一番慷慨激昂,一身悲愤傲骨,把自己陶醉的腿软,没想夏姑娘不解风情,根本不懂得欣赏。
让他积蓄全力一拳,恍如锤入柔软棉絮中,无处着力,无从宣泄,落得心口堵闷,浑身不得劲。
……
袭人见主屋门户紧闭,自己离了夏姑娘雌威,这才敢开头说话。
上前劝道:“二爷,新夫妇向族长宗子行礼,世家大族常见礼数,我日常听过许多,并非折辱于人,正经礼数。
况且老太太已发话,二爷若是不去,如何交待过去。
虽琮三爷只比二爷长一月,即便一母同胎,早生一个时辰,也是长者为兄。
俗话说长兄如父,何况琮三爷还是族长宗子,二爷给他磕几个头,也是出于宗法礼数,旁人不会笑话二爷。”
不提贾琮尚可,一提他这个人,宝玉心如烈火灼烧,有似利刃剜割,满墙腔不平翻涌心头。
自贾琮崛起,事事风光、步步登高,压得他黯淡无光,甚至喘不过气来,提起这人就后怕。
少年登科、翰林扬名、沙场建功、凯旋封爵,桩桩件件,尽是世人称颂的佳话。
反倒逼得自己,不得不埋首诗书,苦心应付课业,受老爷日日苛责,没头没脑嫌弃。
更可恼者,府中姊妹个个敬慕贾琮,待自己疏淡冷漠,爱理不理,害得他落落寡欢,形单影只,成了落寞孤零鬼。
就这样一个祸胎黑根,竟还要向他跪拜奉茶,一想到此处,宝玉心中火燎刀割一般。
嗓音带了哭腔:“袭人,你在房里这么多年,竟还不懂我的心吗,我哪是因为彼此同辈,不愿向他奉承磕头。
我是为了我这片心,我素来是清净清白人,一生最恨虚伪沽名之辈。
让我向这禄蠹之徒叩头,你们难道想逼死我,我是抵死都不从的!”
……
袭人深知宝玉性子,外傲内虚,矫情痴愚,从小娇生惯养,老太太宠溺非常,太太更是捧在手心。
二爷因此好逞清高,自觉不同凡俗,原按二爷的出身,傲气些也不算事。
可是谁又能想到,家里出了个琮三爷,一身文武能为,大的没了边,乾坤颠倒,阴阳倾覆,生生翻了贾家的天。
二房原本掌家袭府,如今却沦为东院旁支,二爷也成了偏房旁支,可二爷半点不灵醒,还想着做荣国金凤凰。
二爷还抱这等心思,怎么能不事事烦恼。
袭人方才听说,此事得贾母发话,怕是很难躲过,心中终究过意不去,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
宝玉愈发拿腔作势,宣泄悲愤慷慨,宛如茅坑里的石头,里外冥顽不灵。
袭人见他这等摸样,心中也有些灰心,如今新奶奶入门,这等凛冽厉害,摆明除旧立新,入门次日,便拿自己作伐。
往日在二爷房里,自己便是副奶奶,如今被打回原形,已经岌岌可危,二爷还这般不知事,半点支撑护佑都无,只会自己找闲气。
袭人叹道:“老太太还在荣庆堂等着,今日堂中必定还有外客,又是琮三爷出征凯旋,内外荣耀的日子,多少人盯着这上头。
二爷若是执意不去,,不过半日时间,怕是家里家外皆知,慢待宗法家礼,这由头可是不小,不知多少人碎嘴子。
不如和让奶奶带话,就说二爷身子不适,一时出不得们,礼数往后挪一挪,暂且躲过这这遭。
二爷得了喘息之机,自己也想灵醒一些,这宗子奉茶礼数,如今在众人跟前嚷开,终究是躲不过的。
我劝二爷想开一些,不过是磕头敬茶,一瞬而过之事。
若二爷执意不肯,往在家里内外,可就落下偌大话柄俗话说人心难测,旁人更要借题发挥……”
她话音未落,只听主屋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夏姑娘已换罢吉服,衣袂华丽,仪态端方,缓步而出,恰好听见袭人后半句劝解之语。
她眉目清冷,唇角寒霜微凛,一声冷哼淡淡溢出,声响不高,透着彻骨凛冽,寸寸寒凉。
满院滞闷春光,都似骤然凝住……
…………
院中春阳虽盛,落于阶前,却徒剩一派凝滞燥热,全无半分和煦之意。
夏姑娘眉目寒色陡生,一缕厉气自眼底,沉沉透出,心底怒火腾起,陡然灼灼之势。
宗子奉茶之礼,旁人只当寻常族礼,即便慎重,也有所尽,但夏姑娘心中,却是非同寻常。
一茶一拜,一跪一揖,起和之间,于她而言,情逾千斤。
此生姻缘错付,终身必然沦落,满腔缱绻痴念,无处安放,隐忍幽思执念,尽付宗子拜礼之中。
旁人只当是虚礼应酬,于她却是此生唯一,堂堂正正,明目张胆,寄情之时。
宝玉执拗矫情,不肯循礼,她半点气恼也无,反倒暗自清净乐见。
他若痴顽避礼,执意不来,她恰好独自行礼,坦荡趋近贾琮,无宝玉碍眼聒噪,更遂了心中私愿。
可方才她出门之时,正巧听到袭人话语。
她竟敢教唆宝玉,装病躲避宗法礼数,即便这样也罢了,夏姑娘听得刺耳,也懒得多理会。
可袭人胆大包天,竟敢摆弄事端,不仅挑唆宝玉装病,还想自己帮宝玉扯谎。
夏姑娘对奉茶之礼,满腔虔愿痴念,不容半分亵渎,看的十分郑重。
袭人这下作丫头,竟想让自己奉茶之时,当面欺瞒诓骗琮哥儿,让自己情何以堪!
一念至此,她心夷怒火更盛,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真是什么样的人,就玩什么样的鸟,
主子轻浮下流,矫情蠢胚,丫鬟便也投机取巧,居心叵测。
这等刁钻算计,搬弄是非,挑唆主子的贱婢,今日若不好好收拾,以后还不无法无天!
……
夏姑娘抬步出檐,走下主屋石阶,纤步轻落,步步沉稳,每一步踏下,似都弥散窒息般压抑。
袭人听得那一声冷哼,本就心头一紧,见新奶奶满面寒霜,眉眼凌厉,步步迫来,便知情形不妙,吓得有些失色。
夏姑娘行至二人五六步处,骤然驻足,不再上前。
冷冷说道:“袭人,我知你素来招摇口舌,上回我那一个耳光,你居然还没长记性!
我倒要问个明白,什么叫人心莫测,什么叫借题发挥!
难道偌大贾府,阖府尊长亲眷,尽是些贼胚盗徒,日日挖空心思,就为算计二爷不成?
二爷只要修身养性,其心宏正,做事循礼,无缺无漏,旁人如何挖空心思,如何借题发挥,都是毫无用处。
你作为二爷屋里女人不知道规劝二爷,事事导正向善,不提点他恪守家规,勤守本分。
反净教些鬼蜮伎俩,掩瞒虚诈,腌臜手段,自己不尊重,反把旁人当贼偷。
今日宗子奉茶之礼,乃贾家宗法礼矩,堂堂正正之事,清清白白之举。
二爷年少执拗,一时懵懂,不愿循礼,就该好生劝说二爷,让他循规蹈矩,顾全体面,才是正理。
你不实心劝说也就罢了,竟还敢挑唆二爷,装病逃避宗礼,,还想撺掇二爷,让我当堂欺瞒老太太藐视族长宗子。
我是入门新妇,二房当家奶奶,你当面驯良,背后阴毒,这般教唆拨弄,莫非嫌我名声太好,体面太足。
想要存心挑事,败坏我的名声,我看你是想找死!
你这等贱婢,胆大包天,任意妄为,好好的爷们,都被你教坏了,今日要是放过你,这院里就翻了天了!”
夏姑娘一席厉言,铿锵落地,满院春声俱寂,风停树静。
宝玉原本满腔悲愤,自持傲骨,沉醉清高,满腹宁死守节的虚妄气节。
此刻,见夏姑娘厉声责斥,句句如刀,字字似剑,吓得他噤若寒蝉,半点言语也无。
一腔慷慨悲壮,一身铁骨铮铮,倜傥英雄胆气,瞬间全都见了鬼。
袭人浑身微微发颤,方才她对宝玉之言,都是平日服侍护短,惯常所做所行。
没想落在奶奶耳中,竟被跳出天大错处,奶奶要是借此发作,自己哪里还有性命,二爷还能护得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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