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对鸳鸯轻声吩咐,鸳鸯出堂不过片刻,林之孝家的跟鸳鸯入堂,身上换了光鲜衣裳,后头还跟着两个丫鬟。
一人手捧猩红缎面蒲团,绵软端正;一人端着黑漆镶贝茶盘,两盏香茶,清雾袅袅。
林之孝家的笑道:“老太太,一应礼器俱已齐备,是否可以行礼?”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林之孝家的让丫鬟上前,在贾琮跟前放上蒲团,笑道:“宝二爷、宝二奶奶,现在要行宗礼了。”
宝玉满脸郁闷窘迫,但是贾母在堂,家中姊妹瞩目,让他感到莫大压力,即便满腔慷慨,此刻也没胆发作。
最要紧的一桩,袭人的那番话,他可记得清楚。
今日若行礼翻脸,怕再进不得西府,终身见不着姊妹,他虽满怀悲愤,只能忍辱负重。
林之孝家的说道:“请宝二爷上到蒲团前。”
宝玉一听这话,满腹委屈,身如僵冻,腿都迈不开,他能暗中察觉,贾琮正在看他,但他不敢抬头对视。
……
此时堂中众人,都看出宝玉脸色古怪,神情迟疑,不知是走神,还是心有不愿。
所有的人的心,瞬间提溜起来,迎春黛玉等姊妹,都已各自皱眉。
家门宗礼,天经地义,宝玉也摆出这番嘴脸,不知又要闹什么,外家女客在堂,他也不知半分消停。
史湘云小脸涨红,如今她护短的很,见宝玉怠慢贾琮,恨不得跳出去怼人,只是外客在场,不好太过放肆,气得转过头不瞧宝玉。
堂中各家贵妇,都是通晓人情世故,见宝玉这等形状,心中皆各自鄙夷,怪不的会被宫中厌弃,终究上不得台面。
宝玉被宗人府发文砭斥,官面上已声名狼藉,今日要是当着内外人等,公然违逆轻慢宗礼,怕连家门都无法立足。
这种于国于家无用之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贾老太太也是国公诰命,怎偏宠这么个玩意……
王熙凤见宝玉这副嘴脸,那里看不出幺蛾子,原以她的口才能为,出面周旋转圜,拿捏宝玉,轻而易举,省得他闹事。
但王熙凤就是不开腔,巴不得宝玉忤逆宗礼,最好两房因此撕破脸,姑妈再进不来西府,让她再不能痴心妄想。
省的大家端着脸面,说话不好高声,事又不好做绝,这么多不好意思。
……
此时贾母也看出了不对,生怕宝玉又犯呆病,外人跟前闹出什么事情,那可就出了大丑了。
琮哥儿可是官面上人物,总会讲究排场体面,宝玉要是人前让他难堪,他岂能善罢甘休的。
到时兄弟和睦绝对没有,只怕要兄弟结仇了,贾母想到这里,不禁转头去看贾琮。
见他目光凝然,正静静看着宝玉,脸上神情默然,根本看不出喜怒,贾母心中不由一沉。
当家孙子少年封爵,进士及第,名入翰林,小小年纪,领军作战,战无不胜。
唯有心术深沉,手段厉害高明,才能够如此他越这般不动声色,贾母心中便愈担心。
堂中之人,唯有王夫人不同,见儿子踌躇模样,心中不由生出怜意,儿子也是有骨气,不远轻易受辱。
此时,贾母眼见情形不对,要是这般拖延下去,必定就要出丑,对林知孝家的施眼色。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形状,心中很是不忿不屑。
她看到贾母示意,立刻说道:“宝二爷,三爷是西府家主,诗书兴家,素重礼数。
三爷正等着二爷行礼呢,二爷请跪蒲团,跟着我唱礼跪拜,必定就没错了!”
宝玉听到那句:三爷是西府家主,像被针扎一般,顿时想起袭人话语环视堂中姊妹,人人灿若锦云,个个芳华绝代。
若是从此不见,如何能够承受,心中涌起不舍生出慷慨悲壮,膝盖一软,体夯身痴,轰然跪倒,震的膝盖酸痛。
王夫人见宝玉曲膝,心中无限抽搐酸痛,这些人真没天理,这般作践我的宝玉……
林之孝家的很是精明,通晓世故,拿捏人心,并不让宝玉多思虑,定要利索促成宗礼。
声音朗朗,庄重唱礼,声透满堂,字字清晰。
“吉日良辰,子弟遵命完姻,新妇庙见归宗,行献茶谒之礼,恪循宗法家仪。
子弟趋前奉茶,身承宗枝一脉,礼行两拜,一拜敬列祖基业,恪守宗祧;二拜谨尊长房宗范,敦睦手足……”
……
宝玉一旦跪下膝盖心目羞臊抵触,瞬间便已崩溃,根本不敢抬头,免得与贾琮四目相对,只想快快结束此事。
随着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一拜——兴,再拜——兴,献茶于宗子座前……”
宝玉此刻已如牵线木偶,像是被人催眠一般,随着林之孝家的唱礼,撅屁股向贾琮磕头。
只是他腰身太过富裕,额头总磕不到蒲团,跪拜的摸样,有些古怪。
站在身后的夏姑娘,见他曲膝蜷首的丑样,不由心中大怒,这下贱无耻物件,无可救药的蠢材,当真是一无是处。
连叩首行礼都不会,这般丑怪的模样,简直是亵渎琮哥儿,丢人现眼的货色,好色腌臜的东西……
等到宝玉两拜过后,林之孝家的目光示意,那端茶丫鬟上前,说道:“请宝二爷端茶。”
待宝玉战战兢兢捧茶,低头垂眉,不敢目视贾琮,将茶觉到他跟前,贾琮见宝玉形状,心中也是膈应,也想早些结束礼仪。
利索接过宝玉的茶盅,放在嘴边虚抿一口,说道:“汝为贾氏子弟,承祖宗血脉,上孝养尊亲,下立身务正。
不可耽于嬉游,不可荒疏诗书,门户兴旺荣光,系于汝等子弟,不可懈怠。”
贾琮这一番话,乃是宗子受礼,必须教诲子弟,礼法规程所定,虽对宝玉说道,有些对牛弹琴,依旧叮嘱,逐句说完。
……
宝玉听贾琮一顿啰嗦,皆是禄蠹礼教的说辞,他是个清白人,一向都鄙视这些,今生无人领会,后世必受人称道……
贾母见宝玉行过了礼数,总算没闹出幺蛾子,不由的松了口气。
林之孝家的见宝玉礼毕,心中着实厌恶,这四六不着调的,什么事沾上他,就没有省心的。
她不敢多做耽搁,只想快刀斩乱麻,早些完了宗子奉茶礼,这二房的母子,瞧着让人头痛,免得夜长梦多。
林之孝家的看向夏姑娘,心中多少有些嘀咕,这宝二奶奶入门不久,也不知道她的根底。
外面瞧着倒也周正,毕竟是二房的媳妇,希望她是个着调的。
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子弟礼毕,新妇移步,进前奉茗,外姓归宗,四拜定礼。”
夏姑娘这等话音刚落,便走到红锦蒲团前,轻提裙角,曲膝跪下,动作温婉,神情雅静,举动谨然。
比起宝玉跪拜奉茶,举止畏缩,神情慌张,姿态丑怪,一美一陋,一庄一谐,云泥悬殊,天壤之别。
贾琮出身来由奇特,洞彻前尘后世,对夏姑娘从无好感,甚至深怀抵触戒备,根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对她的一言一行,天然抱着漠视态度,她对自己跪拜奉茶,不过出于宗门礼法,他不过是照章办事。
即便夏姑娘衣装粲然,风姿明艳,容貌卓立,亦如清风拂岗,秋水浮尘,不入心间,掀不起半点涟漪。
但夏姑娘在他身前蒲团,盈盈下拜那一刻,贾琮心底一丝异样,悄然漫过灵台。
清晰感知到谨守的虔诚,莫名鼓荡的思绪,敛于娇容中的沉静,藏于仪态下的温度。
与他前世认知中,骄纵跋扈,尖锐刻毒,似乎判若两人,某种感触,细微缥缈,却真切可感。
贾琮不由得垂眸审视,但夏姑娘颇为循礼,并没抬头与他对视,只是微微低着头。
贾琮只能够看到,她纤巧低垂眉眼,长睫弯翘纤密,静静覆于眸上,掩去眼底神思,一时难以窥探。
他很快收回眼光,即便心中察觉异样,也无心去深究,不过一场宗礼而已。
林之孝家的继续唱道:“外姓新妇归宗,四拜宗子入门。
一拜宗祠先祖,入谱归宗,隶籍贾门;
二拜堂上主君,宗法铭誓,谨守妇道;
三拜姻缘法成,琴瑟偕和,善理中馈;
四拜阖族家规,谨守门风,绵延嗣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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