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仲春晴旭穿窗入户,落得满室融融天光,堂中窗台花几上,瑞香素兰吐芳,本是一派清和光景。
却因王夫人偏私狭语,让堂中原本和气,无端生出凝涩,郁结出沉闷的尴尬。
待湘云爽利言语,脱口而出,字字藏锋,似破开满堂窒闷,疏朗明快之处,让气氛顿时鲜活。
听史湘云这一番话,王夫人蓦地一怔,贾家除了琮哥儿,还有哪个是出色的。
难道是外七房子弟,可外七房都是穷亲戚,向来只会登门攀附,挖空心思打秋风。
都是些没出息的,苟且混日子的东西,凭他们也配姓贾,祖辈白生在这国公世家。
这些偏房之中的子弟,但凡有琮哥儿的气象,早就敲锣打鼓吹嘘开,自己怎可能从未听说。
这云丫头是史家姑娘,偏长久都在贾家胡混,老是和琮哥儿厮混作伴,哪里会是个好的。
这丫头性子爽直粗放,嘴里也没个把门的,多半是少年意气,胡乱信口开河,她的话哪里能信。
王夫人不知湘云话意,贾母自然也一头雾水,但迎春、黛玉、探春等人,却知湘云说的是谁。
更明白湘云话中促狭刁钻,各自心中都觉解气,王夫人听了其中缘故,不知该如何膈应恼人。
……
唯独黛玉心中微生疑惑,云妹妹最近有些古怪,往日言语爽利,心无挂碍,行走如风,笑必露齿。
这小半年却诸多异样,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突然便恼人,把宝玉狠怼了几次,让他颇下不了台。
方才二舅母一番怪话,暗中贬低琮三哥,我们听了都不忿,但二舅母是长辈,二姐姐都不好多说
即便凤姐姐这般厉害,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好去撕破脸,倒是云妹妹仗义,竟做起了荆轲聂政。
只是仔细想来,云妹妹每次发飙怼人,竟都是为三哥哥护短,她还真是……
……
此时,贾母满心好奇,问道:“云丫头,你这说的哪个,我可是没想到,贾家还有谁这般出色?”
史湘云露出促狭神情,笑道:“老太太不知此人,也不算奇怪,因他不是贾家子弟。
他是三哥哥房里赵嬷嬷独子,三哥以前的车马小厮郭志贵,他和三哥哥也是同岁。”
史湘云说到这里,瞟了王夫人一眼,又很快转过目光,眼神都是调皮恶作之意。
笑道:“他数年前得三哥哥扶持,去了辽东镇从军,这回跟三哥哥出征伐蒙,三哥哥收复宣府镇,郭志贵立下大功。
这次跟三哥哥一同回京,共有十一名将领,七人为主功,四人为次功,主功受朝廷颁旨封赏,郭志贵也为主功将校。
要论起出身来源,他也算是半个贾家人,凤姐姐说爷们只要上进,总会搏下前程,这话确实有道理的。”
……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中大乐,云丫头平日大大咧咧,也没个细巧算计,这回可真通了灵,竟会给自己递话头。
王熙凤争强好胜,素来不肯吃亏,王夫人来西府晃悠,这倒也罢了,总归两房没分家,日常少不了孝道礼数。
偏自己这姑妈执拗,当年在金陵娘家,便是长房嫡长女,从小就争强好胜,如今都落这般境地,还一味拿大。
但凡入荣庆堂,里外充当家太太,琮兄弟一时不能娶妻,她即便假模假式,旁人还不好发作,看的王熙凤窝火。
湘云促狭抛出话头,王熙凤要不顺杠子爬,死命狠心作践一番,她就不是王熙凤了。
王熙凤俏声笑道:“你们姊妹常和琮兄弟一起,比我可知道底细,云妹妹要是不说,我还不知有这稀罕事。
郭志贵从小跟着琮兄弟,以前琮兄弟去书院读书,还有第一次下金陵,都是这个小子赶的车。
我偶尔去外院理事,还见过这人几次,虽和琮兄弟同岁,长得却是高高大大,瞧着就有几分气势。
琮兄弟对心腹之人,向来很关照看顾,那年他求二老爷,给郭志贵脱奴籍,这在府上可不多见的。
还是我吩咐林之孝,去镇安府办的契书,这才过去几年功夫,这小子就这么出息,可真是不得了。
琮兄弟是真会扶持人,往日身边的车马小厮,也能培植成沙场将军,郭小子自己也上进,有胆识上阵杀敌,生生拼出了前程。
所以爷们不像姑娘家,出身高低并不打紧,只要外头敢打拼,即便是奴才出身,最终也能建功立业。
要是一味矫情不知事,即便是公侯世家公子,也是白担了尊贵出身,终究还是一事无成。”
……
王熙凤说的语重心长,一本正经,大发感叹,可黛玉却看得分明,凤姐眉梢眼角,压着得趣促狭,晕着不怀好意。
黛玉瞧得嘴角抿紧,自然不会去掺乎,只是一旁瞧热闹,迎春也是微笑不语,探春看王夫人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王夫人听王熙凤话语正经,暗地却是含沙射影,一字一句戳人心窝,气的脸皮发青,偏不敢多说一句,免得成了不打自招。
只盼王熙凤这张缺德破嘴,唠叨完了早些住嘴,不然必要牵扯宝玉……
只是王熙凤正说的得趣,哪会轻易住口,兴高采烈说道:“老太太,这是琮兄弟会扶持人,俗话说点石成金,想来不过如此。
郭志贵和琮兄弟同岁,自然也和宝兄弟同岁,他原是奴籍之身,远不如宝玉得意,一朝得了琮兄弟的点化,便能有这般出息。
可见宝玉如想着出息,就该多亲近琮兄弟,昨日宝玉给琮兄弟磕头,这才是正经的相待礼数。
敬服长兄宗子之尊,言语举止规矩得体,兄弟之间和睦共荣,才得帮扶相助之情。”
王熙凤一张巧嘴,根本不假思索,说的滔滔不绝,如舌灿莲花,如诛邪净咒,兴高采烈,妙音悦耳,回旋堂中,似绕梁三日。
王夫人脸色越来越黑,胸口一阵阵发堵,凤丫头这缺德货色,简直是岂有此理,姓郭的只是个奴才,也配和我宝玉相提并论。
凤丫头说到什么混账话,难道宝玉见琮哥儿,都要磕头上礼不成,不然就不是正经礼数。
这话头简直狗屁不通,琮哥儿既得了这份家业,他身为家主宗子,扶持家中子弟,本来便是他的本分……
只王熙凤虽话意不善,话头却十分正经,叫人挑不出来毛病,王夫人虽然阴狠,却没王熙凤的机智,搜肠刮肚找不出话反击。
……
贾母虽上了年纪,倒也没有都老糊涂,方才儿媳说话不中听,有意无意拉低琮哥儿,她不是没有听出来。
凤丫头维护小叔子,说话也够刁钻阴损,贾母有些哭笑不得,这两房如今每日互掐,也不知以后怎了局。
但贾母终究偏宠宝玉,早有让贾琮拉扯的心思,王熙凤说宝玉该亲近贾琮,才能得帮扶指引,倒是正中了贾母下怀。
说道:“凤丫头这话倒在理,琮哥儿和宝玉是堂兄弟,琮哥儿能扶持心腹小厮,自然也能扶持嫡亲堂弟。
他年纪轻轻一身功业,能为本事自然不用说,宝玉尊礼兄长,自然是应该的,琮哥儿稍许点拨宝玉,也胜过旁人九牛二虎。”
王熙凤见老太太想做和事老,又要一味捣糨糊圆场,骨子里便是偏心二房,自己姑妈必得了依仗,她自然不能让人如愿。
便机巧岔开话题,笑道:“老太太,郭志刚和宝兄弟同岁,就有这么大能为,是琮兄弟的心腹之人,他又是出身贾家的。
其中有香火之情,不如老太太请来见见,也是门中往如旧情,更是一桩人情世故,姊妹们自然回避,我却能瞧瞧这桩稀罕。”
……
贾母听了这话有些意动,贾家是国公豪门,上两代国公家主,便有不少门生部将,都是门第要紧人脉势力。
只是这些人如今年事已高,渐成昨日黄花,贾母做一辈子豪门诰命,自然懂笼络结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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