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腊月初一。
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林烬从太医院的厢房出来,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自如。开脉三重的恢复力远超常人,加上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外伤好得七七八八。
内力也恢复了八成。
曹淳派来的小太监已经在门口等候,捧着一套崭新的葵花衫——东厂最低等番子的服饰。
“林大人,曹公公交代,今日巳时三刻,在西华门等您。”小太监低声说,“您得换上这个,跟着杂家混进去。”
林烬没多问,接过衣服进屋换上。
葵花衫是褐红色的,布料粗糙,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怎么看都不像个太监。
“得改改。”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褐色的膏体,在林烬脸上抹了抹。膏体有股怪味,但抹上去后,脸色立刻变得蜡黄,眼角的锐气也被柔化了。
“这是‘病容膏’,能暂时改变面色。”小太监解释,“进了宫,您低着头,少说话,跟着杂家走就是。”
林烬点头。
两人出了太医院,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西华门驶去。
车上,小太监交代注意事项:
“今日是腊月初一,各宫妃嫔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淑妃娘娘告了病,没去,现在应该在‘景仁宫’后殿休养。咱们从西华门进,走‘御花园’西侧的小路,那边人少。”
“曹公公怎么安排的?”林烬问。
“曹公公有恩于景仁宫的管事嬷嬷,已经打点好了。”小太监压低声音,“您只有一个时辰。巳时三刻进,午时三刻前必须出来。过了时辰,各宫下值换班,容易被发现。”
“知道了。”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下。
守门的侍卫检查了腰牌——曹淳给的东厂临时腰牌,身份是“内官监杂役”,进宫送一批新制的瓷器。
侍卫没多问,放行。
进了宫门,林烬第一次踏入这座天下权力的中心。
宫墙高耸,朱红漆色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压抑。地面铺着青石板,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堆成矮矮的雪墙。远处宫殿的琉璃瓦泛着冷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俯瞰着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和阴谋的气息。
小太监在前面带路,林烬低着头跟在后面。
沿途遇见几拨宫女太监,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皇宫里的规矩森严,没人敢随意打量陌生人。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腊月的花园没什么景致,只有几株枯梅在寒风中摇曳。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景仁宫后殿的偏院。
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等在那里,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就他?”嬷嬷上下打量林烬。
“是,刘嬷嬷。”小太监赔笑,“曹公公交代的……”
“知道了。”刘嬷嬷打断他,“你在这儿等着。你,跟我来。”
林烬跟着刘嬷嬷进了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和熏香味。
刘嬷嬷推开里间的门:“进去吧。娘娘在里面等你。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林烬迈步进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里间比外间更暖和,地龙烧得正旺。靠窗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素色的宫装,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柔弱的病态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这就是淑妃。
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膝下育有七皇子和九皇子。
“臣,锦衣卫总旗林烬,参见娘娘。”林烬单膝跪地,依礼参拜。
淑妃没抬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起来吧。”
声音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烬起身,垂手而立。
淑妃放下书,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但湖底藏着林烬看不透的东西。
“像。”她忽然说,“眼睛像你父亲,鼻子和嘴巴像你母亲。”
林烬心头一震:“娘娘认识我父母?”
“认识。”淑妃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林啸,是个能臣。你母亲苏婉,是个美人。可惜,都死得太早。”
“我父亲的死,娘娘知道内情?”
“知道一些。”淑妃放下茶盏,“但本宫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烬沉默片刻:“臣查到了王德海,查到了醉月楼,查到了那批军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承恩侯府,指向……娘娘您。”
淑妃笑了。
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
“林烬,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也更危险。”她缓缓道,“你父亲查了半年,只查到王德海。而你,三天就端了醉月楼,截了军械,还杀了北境狼卫。如果让你继续查下去,会查出什么?”
“真相。”
“真相有时候很残酷。”淑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你知道这宫里,每天死多少人吗?宫女、太监、侍卫……甚至妃嫔、皇子。有些人死于阴谋,有些人死于意外,但更多的人,死于‘知道得太多’。”
她转身,看向林烬:“你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那批军械的最终流向,不是北境。”淑妃一字一顿,“而是……东宫。”
林烬瞳孔骤缩。
东宫——太子居所。
当朝太子李琮,是已故皇后所出,年二十二,素来以仁厚著称。如果军械流向东宫,意味着什么?
太子要造反?
还是有人要陷害太子?
“证据呢?”林烬问。
“证据在你父亲手里。”淑妃说,“但他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就死了。现在那些证据在哪,没人知道。或许毁了,或许……藏起来了。”
林烬想起父亲遗留的那份名单,和那些加密卷宗。
也许证据就在其中。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林烬盯着她,“您不怕我也‘知道得太多’?”
“因为本宫需要你。”淑妃走回软榻坐下,“你父亲的案子,是悬案。但如果本宫愿意,随时可以把它变成铁案——林啸勾结北境,贩卖军械,事败自杀。而你,作为他的儿子,也会被牵连。”
林烬眼神一冷:“娘娘在威胁我?”
“是交易。”淑妃平静地说,“你帮本宫办一件事,本宫就告诉你更多真相,甚至……帮你父亲洗清污名。”
“什么事?”
“查一桩案子。”淑妃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过来,“三天前,十皇子李璟,在‘毓庆宫’暴毙。太医说是急病,但本宫不信。”
林烬接过卷宗,翻开。
【永昌十二年冬月二十八,戌时三刻,十皇子李璟于毓庆宫寝殿暴毙。年九岁。经太医院会诊,系心脉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案卷封存。】
“十皇子……”林烬记得,十皇子是德妃所出,德妃出身将门,家族在军中颇有势力。而德妃,与淑妃素来不睦。
“你觉得是德妃害了自己的儿子?”林烬问。
“德妃没那么蠢。”淑妃摇头,“十皇子一死,德妃在宫里的依仗就少了一半。对她没好处。”
“那娘娘怀疑谁?”
“本宫不知道。”淑妃看着林烬,“所以才要你查。你是锦衣卫,查案是你的本分。而且你刚立了大功,曹淳会支持你。更重要的是——你是外人。”
外人。
意味着不属于宫里任何一派,不容易被收买,也不容易被威胁。
林烬明白了。
淑妃要用他这把刀,去捅破十皇子暴毙的真相。而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会在宫里掀起波澜。
“我若查出真相,娘娘能给我什么?”林烬问。
“第一,你父亲清白的证据。”淑妃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九幽楼在宫里的部分名单。第三……”
她顿了顿:“本宫可以保你活着走出皇宫。”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林烬沉默着。
窗外雪花飘落,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他开口:“我怎么查?毓庆宫是皇子居所,我一个外臣,进不去。”
“本宫已经安排好了。”淑妃说,“十皇子暴毙后,毓庆宫的侍卫、宫女、太监全部被隔离审问,现在那边缺人。曹淳会把你安排进去,做三天的‘临时侍卫’。三天之内,查出真相。”
“如果查不出呢?”
“那就按你父亲勾结北境、贩卖军械的罪名论处。”淑妃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寒意刺骨,“你,和你母亲娘家所有的人,都会受牵连。”
林烬盯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娘娘好手段。”
“彼此彼此。”淑妃重新拿起书卷,“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被逼着查案的。可惜,他没能活到最后。希望你能比他强。”
谈话到此结束。
刘嬷嬷推门进来,示意时间到了。
林烬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小太监还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林大人,咱们快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出了西华门,坐上马车,林烬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淑妃比他想象中更厉害——柔弱的表象下,是铁腕的手腕和深沉的心机。她手里握着他父亲的“污名”,逼他入局。
而十皇子暴毙案,显然是个陷阱。
无论查出什么,都会得罪一方势力。
但,他没得选。
马车驶回太医院,曹淳已经等在那里。
厢房里,曹淳屏退左右,关上门。
“见到淑妃了?”曹淳问。
林烬点头。
“她让你查十皇子的案子?”
“是。”
曹淳叹了口气:“咱家就知道。淑妃这女人,看着柔弱,心比蛇蝎还毒。十皇子一死,宫里最得利的是谁?是她儿子七皇子和九皇子。但她偏要让你去查,摆明了是要搅浑水。”
“曹公公早知道?”
“猜到了七八分。”曹淳坐下,“十皇子暴毙,太医院给的结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德妃那边闹了几次,皇上已经烦了,让东厂暗查。但东厂的人一进去,什么线索都断了。”
“断了?”
“对。”曹淳压低声音,“第一个进去查的东厂档头,第二天就‘失足’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淹死了。第二个,在宫外被人刺杀。第三个……疯了,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整天胡言乱语。”
林烬皱眉:“这么邪?”
“所以淑妃找你,不是没有道理。”曹淳看着他,“你是锦衣卫,刚立大功,风头正盛。而且你是‘外人’,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你不懂,反而不会轻易被收买或威胁。”
“但我也容易死。”
“对。”曹淳点头,“所以咱家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乌黑的铁牌,一块青玉玉佩,一个小瓷瓶。
“铁牌是东厂的‘临时稽查令’,凭这个你可以自由进出毓庆宫,但只能用三天。”曹淳一一解释,“玉佩是‘清心玉’,能抵御一些邪门玩意儿——十皇子死得诡异,可能有脏东西。”
“瓷瓶里是什么?”
“三颗‘保命丹’。”曹淳神色严肃,“受了重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吃一颗能吊住命。记住,只有三颗,省着用。”
林烬接过布包,收好。
“什么时候进去?”
“今晚。”曹淳说,“戌时,咱家派人送你去毓庆宫。记住,三天后的戌时,无论查到什么,必须出来。过了时辰,咱家也保不住你。”
“明白了。”
曹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烬,宫里不比外面。这里每个人都是戏子,每句话都是台词。别信任何人,包括咱家。”
林烬点头。
曹淳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林烬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雪花又开始飘了。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他要在龙潭虎穴里,查清一桩皇子暴毙案,还要保住自己的命。
难。
但必须做。
不仅为了父亲的清白,也为了……活下去。
林烬从怀中取出淑妃给的那份卷宗,再次细看。
十皇子李璟,九岁,生母德妃。冬月二十八,戌时三刻,暴毙于毓庆宫寝殿。
戌时三刻,大约是晚上八点。
皇子寝殿,侍卫、宫女、太监至少十人值守。十皇子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下暴毙?
而且无外伤,无中毒。
太干净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林烬想起曹淳说的“脏东西”。
还有那块清心玉。
也许,这个案子,真的不简单。
他收起卷宗,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
内力缓缓运转,修复着还未痊愈的伤势。
今夜,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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