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
永昌十二年结束了。
现在是……新帝的年号了吧。
“太子……不,陛下他……”林烬问。
“陛下仁厚,已下旨赦免所有被太后胁迫的官员,只诛首恶。刘墉、杜文渊等人的家眷,流放三千里,不累及性命。”陈掌柜顿了顿,“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是给您的。”
“什么旨?”
“陛下说,您诛杀妖后,平定国乱,有大功于社稷。特晋您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银万两。”陈掌柜看着他,“但陛下也说,您若不愿为官,可随时辞去,所有赏赐不变,另赐江南良田千亩,准您奉母归隐。”
指挥同知。
锦衣卫的二把手,正三品大员,世袭罔替。
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新帝也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曹公公呢?”林烬又问。
“曹公公……自请为先帝守陵,已经离京了。”陈掌柜低声道,“他说,先帝的托付,他完成了。剩下的路,该由年轻人走了。”
守陵。
这是曹淳最好的结局。
侍奉两朝,铲除妖后,功成身退,青史留名。
林烬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已经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陈伯,”他缓缓开口,“我母亲……”
“令堂三日前已到江南,昨日来了信,说一切安好,让您勿念。”陈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在这里。”
林烬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温暖的话语。母亲说她在江南很好,院子清静,仆妇周到,只是挂念他。让他不必急着去,先把京城的事处理好,注意身体。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烬儿,你爹的仇报了,娘的心事了了。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顾忌娘。无论你是留在京城做官,还是来江南陪娘,娘都欢喜。只一条——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林烬握紧信纸,眼眶微热。
是啊,好好活着。
父亲用命换来的,母亲十年囚禁换来的,不就是一个“好好活着”吗?
“陈伯,”他收起信,“替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入宫谢恩。”
“林大人,您这是……”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
三日后,乾清宫。
新帝李琮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气度沉稳,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和哀戚——先帝刚逝,他虽已登基,但丧父之痛,非一日可平。
“臣林烬,叩见陛下。”
“林爱卿平身。”新帝抬手,“赐座。”
林烬坐下,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天子。
二十二岁,面容清俊,眼神温和但坚定。这是个仁君,也是个明君。
“爱卿的伤可好些了?”新帝问。
“已无大碍,谢陛下关怀。”
“那就好。”新帝顿了顿,“朕给你的旨意,爱卿可看到了?”
“看到了。”林烬起身,再次跪倒,“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但指挥同知一职,臣……不能受。”
新帝并不意外:“为何?”
“臣年少德薄,不足以服众。且锦衣卫历经此番动荡,需要的是稳定,是休养生息。臣若骤然高位,恐引非议,不利朝局。”林烬顿了顿,“再者,臣母亲年迈,经此大难,需人照料。臣想……辞官归隐,奉母终老。”
新帝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爱卿去意已决?”
“是。”
“既如此,朕也不强留。”新帝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但爱卿之功,不可不赏。江南千亩良田,朕会命人划拨。另外,朕赐你一面金牌,见金牌如见朕。日后若有所需,或遭不平,凭此牌可直入宫闱,朕必为你做主。”
他从曹淳手中接过一面纯金令牌,递给林烬。
金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一个“琮”字。
这是比先帝那面“先斩后奏”金牌更重的恩宠——意味着无论何时,新帝都承认他的功绩,愿意庇护他。
“臣……谢陛下隆恩。”林烬双手接过。
“还有一事。”新帝看着他,“太后虽死,但九幽楼余孽未清。朕已命萧战组建‘缉邪司’,专司剿灭江湖邪教。爱卿若得闲暇,可否将所知九幽楼情报,悉数告知?”
“臣遵旨。”
“好了。”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江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休养。待你母亲身体好了,记得带她回京看看。朕……会想你的。”
“陛下保重。”
林烬深揖一礼,转身退出大殿。
走出乾清宫时,阳光正好。
积雪已化,屋檐下滴着水珠,空气清冷,但已有了春意。
赵莽和陈小七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大人!”
林烬看着他们:“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莽挠头:“属下想继续在锦衣卫干,陆指挥使说了,让属下接任第五百户所百户。”
陈小七则道:“萧统领想让属下去缉邪司,说那边缺人手。”
“都好。”林烬点头,“好好干,别丢我的脸。”
“大人您……”两人眼眶都红了。
“我要去江南了。”林烬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来江南找我喝酒。”
“一定!”
辞别两人,林烬独自走在宫道上。
路过慈宁宫时,他停下脚步。
宫门紧闭,牌匾上的字依旧,但里面已经换了主人。太后死了,淑妃入了冷宫,这座宫殿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权力更迭,不过如此。
他继续走,出了宫门。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卖早点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这是人间烟火,是太平景象。
他用命换来的太平。
值了。
回到济世堂,陈掌柜已经帮他收拾好了行装。
“马车备好了,干粮、药材都装在车里。”陈掌柜递给他一个包袱,“这是老朽给你配的药,按时服用,三个月内不可动武,否则经脉难愈。”
“多谢陈伯。”
“谢什么。”陈掌柜看着他,“令堂那边,老朽已经传信过去,说你这几日就到。江南庄子里的仆妇都是老朽精心挑选的,可靠。”
林烬深深一揖:“陈伯大恩,林烬永世不忘。”
“去吧。”陈掌柜扶住他,“好好活着。”
林烬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济世堂,驶离北镇抚司,驶离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血战了十余日的京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烬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教他练刀,母亲为他缝衣,诏狱里的血,醉月楼的火,黑风山的雪,黄泉窟的暗,太庙广场上的生死搏杀……
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林烬,一个奉母归隐的普通人。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沉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笑了笑,转回头。
前方,是江南的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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