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京城外。
林烬伏在马背上,意识几度模糊。蚀骨膏的毒已蔓延至右肘,整条手臂乌黑发胀,皮肤下血管凸起如蚯蚓。天机玉佩的白光在胸口微弱闪烁,勉强压制着毒性侵蚀,但每过一刻钟,白光就弱一分。
京城城墙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
可诡异的是——城门紧闭。
不止一道城门。从东便门到西直门,九门全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比平日多出三倍。护城河外增设了三道拒马,箭垛后弓弩手林立。
“戒严了……”林烬勒住马,在护城河外百丈处停下。
这不对劲。
京畿重地,非战事、非叛乱,不得九门齐闭。即便太后死时,也只是加强巡查,未到闭城程度。
除非——
朝中有变。
林烬翻身下马,牵马隐入路边树林。他从怀中掏出传音戒,注入一丝真气。
戒指微热,但无人回应。
暗二失联了。
他想起暗一的遗言:“子母雷布置图在工部档案库丙字三号柜……解毒需天山雪莲和纯阳内力……”
时间,时间!
他只有不到三十六个时辰了。
必须先入城。
林烬撕下衣摆,将右臂死死缠紧,延缓毒性上攻。又从马鞍袋里取出曹淳当初给的锦衣卫腰牌——千户衔,可夜间通行。
但此刻九门紧闭,腰牌恐怕无用。
他正思索间,树林深处传来三声鸟鸣。
“咕——咕咕——咕。”
两长一短。
锦衣卫暗号!
林烬立即回以两短一长:“咕咕——咕——”
人影从树后闪出,正是赵莽。他一身夜行衣,脸上沾着泥灰,左臂缠着绷带,渗着血。
“林千户!”赵莽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才回来?京城出大事了!”
“什么情况?”林烬问。
“昨夜子时,东华门、宣武门、朝阳门三处同时爆炸,死伤过百。然后宫中传出旨意:有逆党作乱,全城戒严,九门紧闭,无枢密院手令不得出入。”赵莽语速极快,“更蹊跷的是,戒严令是康王下的。”
“康王?”林烬皱眉。
先帝的七弟,李琮的七皇叔,封地在太原,常年不问朝政,怎会突然回京掌权?
“三天前康王奉诏入京‘辅政’,说是新帝龙体欠安。”赵莽冷笑,“可今日我试图联络萧指挥使,发现乾清宫已被康王亲兵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入。新帝……恐怕被软禁了。”
果然。
林烬心一沉:“工部呢?”
“重兵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赵莽从怀中掏出一卷纸,“但我查到了这个——三个月前,工部曾以‘修缮太庙地下排水’为由,调用三百斤火药、六十颗霹雳雷火弹。批条是周彦签的,但施工记录……”
他展开纸,指着其中一行:“施工队进了太庙地宫,但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真正在地下待了三天的,是另一批人——登记为‘内务府匠作’,但我去内务府查了,根本没这批人!”
“调包了。”林烬接过纸卷,“真正的雷火弹和子母雷,早就埋下去了。周彦用修缮做幌子,实则是布置炸药。”
“对。而且我怀疑……”赵莽压低声音,“工部档案库里的布置图,是假的。真图应该在康王手里——或者,在皇宫某个地方。”
林烬沉默。
他需要布置图,否则三百颗子母雷遍布全城,根本无从拆起。
但他更需要天山雪莲解毒。
“赵兄,可知天山雪莲在何处?”他问。
赵莽一愣:“雪莲?那是疗伤圣药,整个大内只有一株,收藏在慈宁宫密室。但慈宁宫自太后死后就封了,钥匙在……康王手里。”
死循环。
要解毒,需雪莲,雪莲在慈宁宫,慈宁宫钥匙在康王手中。
要救新帝,需闯宫,康王掌权,宫中戒备森严。
要拆子母雷,需真布置图,图可能在康王手中或皇宫地下。
而林烬只剩三十多个时辰的命,还重伤在身。
“林千户,你的手……”赵莽注意到林烬乌黑的右臂。
“中了蚀骨膏。”林烬简要说罢,“赵兄,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联络还能调动的锦衣卫,查清康王身边有哪些人,尤其是工部、兵部、内务府的官员。”
“第二,找陈小七,让他以缉邪司名义,查京城地下密道——尤其是连通皇宫和工部的。”
“第三……”林烬从怀中掏出传音戒,“如果见到一个断臂的白面具人,用这个通知我。”
赵莽接过戒指:“你要去哪?”
“工部档案库。”林烬望向城墙,“即便是假图,也得先拿到手。假图里,或许藏着真图的线索。”
“可那里重兵把守!”
“所以才要趁夜闯。”林烬撕下一块布,蒙住半张脸,“赵兄,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就带人强闯慈宁宫——无论如何,拿到天山雪莲,送去济世堂陈掌柜处。他知用法。”
“林千户!”赵莽急道,“你这是送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林烬笑了笑,转身向城墙走去。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要赌一把——赌工部档案库里,除了布置图,还有别的。
比如,周彦可能留下的,关于康王的把柄。
丑时三刻,工部衙门外街。
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林烬伏在对面屋脊上,屏住呼吸。
工部衙门果然戒备森严。大门外站着八名甲士,全是康王府亲兵制式铠甲。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弓手,衙门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硬闯不可能。
他观察片刻,目光落在衙门外墙一角——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伸进墙内。树下阴影浓重,巡逻兵视线有死角。
就是那里。
他等巡逻队拐过街角,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屋脊,几个起落便到了槐树下。脚尖一点,攀上树干,无声无息翻过墙头。
落地时,右臂剧痛险些让他闷哼出声。
他咬牙忍住,伏在花丛后观察。
工部衙门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各司办事房,中院是侍郎、尚书值房,后院才是档案库。此刻前院空无一人,但中院有灯光,后院的档案库楼前,站着四名守卫。
守卫不是普通兵卒——他们身形挺拔,气息绵长,太阳穴微鼓,都是练家子,至少淬体三重。
康王把真正的高手放在这里。
档案库是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窗紧闭。丙字三号柜在二楼东侧——暗一临死前说的。
怎么进去?
林烬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屈指一弹。
“铛啷啷——”
铜钱落在前院石板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四名守卫同时转头。
“什么人!”一人喝道。
另三人已拔刀扑向前院。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林烬动了。
他如一道影子掠出,雁翎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噗噗!”
两名留守的守卫喉间迸出血线,瞪大眼睛倒下。林烬刀势不停,反手一刀劈开档案库大门铜锁,闪身而入。
“敌袭!”前院的守卫反应过来,厉声示警。
瞬间,整个工部衙门沸腾起来。
“档案库!有人闯档案库!”
“弓手就位!封锁所有出口!”
“调第二队来!”
林烬没理会外面的喧嚣,径直奔上二楼。
二楼布局复杂,一排排高大的木柜如迷宫般排列。每个柜子都有编号:甲、乙、丙、丁……
丙字柜在东侧。
他快步穿过通道,终于找到丙字区。三号柜是个铁皮柜,比其他木柜小,但更厚重,门上挂着铜锁。
林烬一刀劈开锁,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一卷羊皮图纸。
他展开图纸,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查看。
的确是子母雷布置图,标注了三百个引爆点,遍布京城各大衙门、城门、粮仓、武库。但图上墨迹新旧不一——有些标注明显是后加的,笔迹与周彦的批条一致。
假图。
或者说,是半真半假的图。真引爆点可能只有一部分标注正确,另一部分是陷阱。
林烬快速扫视,试图找出规律。
忽然,他目光一凝。
图上有个地方标注得异常详细——皇宫,乾清宫地下。
那里画了一个圈,旁边用小字写着:“主控室,需三钥同启。”
三钥?
林烬想起钱谦招供时说的:子母雷需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彻底解除。钥匙分别在太后、刘墉、淑妃手中。
太后和刘墉已死,钥匙下落不明。
淑妃在冷宫。
但如果真图在皇宫地下,那么控制室就在乾清宫下方——新帝的脚下。
康王知道吗?
还是说,康王就是利用这一点,软禁新帝,逼他就范?
外面脚步声逼近。
“在二楼!围住楼梯!”
“弓手准备,见人即射!”
林烬卷起图纸塞入怀中,目光扫过柜内。忽然,他注意到柜子底板有细微的缝隙——是夹层。
他敲了敲,声音空洞。
有东西!
他撬开底板,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三封信。
第一封是周彦写给康王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康王殿下钧鉴:太后已除,新帝根基未稳,此天赐良机也。子母雷已布全城,太庙雷火弹亦就位。待祭天大典,百官齐聚,一网打尽。届时殿下以‘平乱’之名入京,顺理成章。惟玉玺秘辛,需从淑妃口中撬出。另,天山雪莲已移慈宁宫密室,钥匙奉上,乃殿下日后掌控朝臣之利器也。”
第二封是康王回信:
“周侍郎所谋甚善。然新帝身边仍有锦衣卫死忠,萧战虽伤,余威犹在。林烬此人,务必除去。事成之后,工部尚书之位,虚席以待。”
第三封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真图在乾清宫龙椅下暗格。三钥已得其二,淑妃钥暂留,待大典前取。”
果然!
康王与周彦勾结,一个在朝,一个在宗室,里应外合。太后死后,他们趁机夺权。子母雷不仅是威胁,更是康王“平乱”后攫取权力的借口。
而天山雪莲,成了康王控制朝臣的筹码——谁不听话,就不给解药。
好毒的计。
林烬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冲向窗口。
“他在那儿!”
“放箭!”
箭雨破窗而入。
林烬挥刀格挡,但右臂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噗!”
一支箭射中他左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闷哼一声,撞开窗户,从二楼跃下。
落地翻滚,卸去力道,但内腑震荡,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
毒又发作了。
玉佩白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抓住他!要活的!”一名统领模样的军官喝道。
数十名甲士围拢上来。
林烬拄刀站起,环视四周。前门后门都被堵死,墙头全是弓手,逃不掉了。
只能杀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真气注入雁翎刀。
刀身泛起微光。
“杀——!”
甲士们一拥而上。
林烬不退反进,刀光如练。
第一刀,斩断三柄长枪。
第二刀,劈开两面盾牌。
第三刀,割开两名甲士咽喉。
但他自己也连中两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大腿。
血染红了衣衫。
“他撑不住了!围死他!”军官狞笑。
林烬视线开始模糊。
毒已蔓延至肩膀,右臂完全失去知觉。左肩箭伤血流不止,大腿伤口深可见骨。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
母亲还在江南等他,新帝还在乾清宫被软禁,三百颗子母雷随时可能引爆……
不能死!
“啊——!”
他狂吼一声,燃烧最后的本命精血。
真气暴涨,雁翎刀光芒大盛,一刀横扫!
“轰——!”
气浪炸开,围上来的甲士全被震飞。
但这一刀也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单膝跪地,刀插地面,大口喘气,血从口中涌出。
“强弩之末。”军官抽刀上前,“林千户,康王有令,你若投降,可饶你一命。”
林烬抬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做梦。”
军官眼神一冷:“那就死吧!”
刀光劈下。
林烬想举刀格挡,但右臂已废,左臂无力。
要结束了吗?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挡在军官刀前。
“铛!”
军官被震退三步。
一道青色身影落在林烬身前,长剑斜指。
来人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一身青衫,气质儒雅如书生。但他手中的剑,却透着森森寒意。
“韩……韩兄?”林烬认出此人。
天机阁,韩冲!
他不是在江南吗?
“少阁主,抱歉,来迟了。”韩冲头也不回,剑光再起,“赵莽传讯,说你可能有难,我连夜北上。江南那边,谢长老已亲自坐镇,屠千山翻不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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