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约一千五百年前,自称‘幽冥使’,邀请孤与他们‘共分天下’。”
“第三个约八百年前,自称‘人皇使’,对孤说:‘若阁下愿助吾主一统天下,吾主可助阁下脱困,重建九黎。’”
林烬心中一凛。
人皇教。
八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你答应了?”
“没有。”蚩尤道,“孤不信任任何人类势力。何况,孤那时已经不想脱困了。”
他看向林烬:“但那些‘使’没有放弃。八百年来,每隔百年,人皇教便会派使者尝试与孤沟通。最近一次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正是陈长老发现先祖血书、被“主上”控制的时间节点。
“那使者说了什么?”
“他说九黎封印即将期满,届时孤必脱困。他代表‘主上’向孤提出合作条件:人皇教助孤重建九黎,孤则借残魂之力助人皇教完成某项‘仪式’。”
“什么仪式?”
“他没有说。”蚩尤道,“孤拒绝了。”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蚩尤抬起手,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枚黑色的碎片——约拇指大小,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纹。
“他说这是‘信物’,若孤改变主意,可持此物去东海归墟找‘接引人’。”
东海归墟。
林烬记下了这个地名。
他接过碎片。触手冰凉,材质似玉非玉,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灵石、法器都不同。碎片内部隐约有某种极细微的脉动,像心跳。
“你可识得此物?”林烬问。
“不识。”蚩尤道,“但它与封印术不同源,与中原灵力也不同源。孤怀疑,人皇教掌握了某种……不属于此界的能量。”
不属于此界。
林烬沉默地将碎片收入怀中。
“多谢告知。”
“不必谢孤。”蚩尤重新蜷缩回虚空,闭上眼睛,“孤只是不想欠人情。”
他的身形逐渐淡化,与封印核心的虚空融为一体。
最后的话语飘来:
“林烬。替孤看守九黎后裔。不用他们铭记孤,让他们……好好活着。”
“好。”
封印彻底稳固。
水潭恢复平静。
潭底的封印阵纹从黯淡转为明亮——不是原本的血色,而是一种温润的、安宁的金色微光。
乌萨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潭底。
“结束了吗?”他问。
“结束了。”林烬道,“蚩尤永封圣山,召唤停止。那些被图腾侵蚀的人会逐渐恢复。”
乌萨沉默良久。
“他……恨我们吗?”
“不恨。”林烬道,“他只是累了。”
乌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面对召唤侵蚀三天三夜不曾退缩的勇士,在得知先祖“不恨”时,终于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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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外,祭坛。
晨曦初露。
跪拜一夜的苗民们陆续醒来。
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有些人低头看着手臂——图腾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深青变淡青,从淡青变成浅灰色的痕迹,最终只剩下极淡的印子,如胎记,如旧伤疤。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儿?”
“阿爸?阿哥?”
上千人乱成一团,互相搀扶着站起,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陌生的山林。
林烬从地宫走出。
他站在祭坛最高层,俯瞰着逐渐清醒的人群。
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没有发表任何宣言。
他只是静静站着,确认所有苗民都脱离了召唤的控制,然后转身离开。
乌萨追上来。
“林阁主。”他在身后唤道。
林烬停步。
乌萨走到他面前,沉默半晌,忽然跪倒。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是九黎后裔最隆重的礼节——对先祖祭祀时才用的大礼。
“青苗寨寨主乌萨,以九黎大祭司血脉后裔之名起誓。”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往后,天机阁但有所命,青苗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烬转身,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他道,“大祭司临终所言,你可还记得?”
乌萨一怔。
“‘九黎不需要被铭记,你们活着,就足够了。’”
乌萨沉默。
“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林烬道,“天机阁不需要青苗寨效忠,但青苗寨若有难,天机阁必会援手。”
他看着乌萨苍白失血的面容:“现在,你需要的是养伤。你女儿还在蛊镇等你。”
乌萨想起阿依娜,眼眶微红。
“……是。”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这个四十岁的苗人寨主,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血祭压制、先祖入轮回、始祖永封后,终于露出一个疲惫但释然的笑。
“林阁主,您会留在南疆吗?”
“会再待几日。”林烬道,“封印初成,需观察稳定情况。另外——”
他取出那枚九黎令。
“此物本是大祭司所留,如今使命完成,该物归原主。”
乌萨摇头:“这是九黎圣物,青苗寨无力保管。林阁主若不弃,请代为先祖继续保存。”
林烬沉吟片刻,收下令牌。
“好。”
---
五日后,蛊镇。
阿依娜手臂上的图腾已经完全褪去,只留一圈淡青色的细纹,像戴了只纤细的镯子。
她趴在茶棚窗口,眼巴巴望着镇口方向。
“阿公,阿爸今天会到吗?”
周铁生正在擦桌子,闻言抬头,笑道:“你这一早上问第八遍了。会到会到,乌萨答应的事,从没食言过。”
话音刚落,镇口传来马蹄声。
阿依娜跳起来,像小鹿一样冲出去。
乌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许多,看到女儿飞奔而来,冷峻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阿爸!”阿依娜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阿爸阿爸阿爸——”
乌萨单手抱起她,轻声道:“阿爸在。”
阿依娜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阿妈说你不回来了。我说你会回来的。”
“阿妈说得对。”乌萨道,“但你也说得对。”
阿依娜破涕为笑。
周铁生站在茶棚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喝茶的林烬,想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烬放下茶碗:“周老板,结账。”
周铁生连忙摆手:“林阁主说哪里话!这茶钱……”
“该付还是要付。”林烬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这些日子叨扰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阿依娜从乌萨怀里探出头,脆生生道:
“林阁主,你要走了吗?”
林烬回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阿依娜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那枚银镯——正是周铁生借给林烬的那枚护身符。
“这个……还给林阁主。”
林烬没有接。
“这是你阿爸送给你周阿公的。”他道,“你周阿公又给了你。好好戴着。”
阿依娜低头看着银镯,小声说:“可是……林阁主没有护身符了。”
林烬难得笑了一下。
“我有。”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
那里有三色玉佩,有九黎令,有大祭司临终托付的九黎破军斧。
还有许多承诺。
阿依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银镯重新套回手腕。
“那林阁主下次来南疆,还来我家喝茶!”
“好。”
林烬走出茶棚。
乌萨跟上来,欲言又止。
林烬知他要问什么。
“东海归墟。”他道,“人皇教的下一步目标。”
乌萨神色凝重:“青苗寨可随行。”
“不必。”林烬道,“你刚接手寨主职责,阿依娜还小。南疆的封印需要有人看守,你就是最合适的人。”
乌萨沉默片刻,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道:“林阁主,保重。”
林烬点头,翻身上马。
晨光中,一人一马向北方行去。
茶棚里,阿依娜趴在窗口,朝远去的背影使劲挥手。
“林阁主——下次来——我给你留最好的春茶——”
声音渐渐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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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杭州。
西湖边,苏婉正与陈老夫人在院子里择菜。
门帘一响,林烬走进来。
苏婉抬头,看见儿子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凝重。
她没有问南疆发生了什么。
只是起身,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掸了掸他肩上的灰尘。
“饿了吧?娘去给你做碗面。”
林烬看着母亲花白的鬓发,轻声道:
“好。”
面端上来时,苏婉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位陈长老……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烬夹面的手顿了顿。
“他不是好人。”他道,“他曾经想杀我,想夺取九皇子血脉,差点害死很多无辜的人。”
“但他也不是坏人。”
苏婉静静听着。
“他只是……”林烬想了想,“一个迷路的人。”
“找到了吗?回家的路。”
“找到了。”林烬道,“最后找到了。”
苏婉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儿子在做很重要的事。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江南小院,为他留一盏灯,煮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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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四年,六月初一。
天机阁,青城山。
韩冲正在处理阁中事务,忽有弟子来报:
“副阁主,林阁主传信。”
韩冲接过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南疆事毕,人皇教现,目标东海归墟。
三日后启程,阁中勿念。”
韩冲沉默良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诏狱中刚穿越而来的年轻人,连开脉一重都艰难。
如今,那个年轻人已经成为天机阁主,独自应对上古三教之一的人皇教。
而他这个副阁主,能做的只是守好后方,让阁主没有后顾之忧。
他提笔回信:
“阁中安好,勿挂。
九皇子《天机武典》已修至第三层,吴长老说可入秘境试炼。
暗二追查人皇教线索,发现其总坛疑似在东海某岛,具体位置待核。
另:淑妃托人传话,陛下欲立太子,群臣推举九皇子,陛下未允。个中深意,阁主明鉴。
保重。”
信笺封好,由灵鸽送出。
韩冲看着窗外青城山的云海,轻轻叹了口气。
东海归墟。
那是个连天机阁古籍都语焉不详的地方。
而林烬,又要一个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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