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渔网织成。
第一对夫妻在鹿皮为聘的礼仪中结为伴侣。
第一个孩子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
那些先民围坐在他身边,眼中没有对“神”的敬畏,只有对“长者”的依赖。
“伏羲氏,明日我们去哪里狩猎?”
“伏羲氏,河水又涨了,怎么办?”
“伏羲氏,阿母病了,你会治吗?”
他一一回答。
他不是神。
他只是走得早一些,为后人探了探方向。
临终前,他把矩尺和规交给继承者。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量天的尺,画地的规。”
“我不会用。”
“学。”
“学会了做什么?”
他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
“接着走。”
画面破碎。
林烬睁开眼睛。
伏羲令已悬浮在他掌心。
青碧色的玉质令牌静静躺着,河图洛书的纹路不再流转,而是温顺地蛰伏在令牌表面。
伏羲残魂消失了。
光团散成无数光点,缓缓沉入石棺。
与那八十遍“见字如面”的字痕融为一体。
林烬低头看着令牌。
掌心的触感温润,没有神器的凛冽,没有圣物的威压。
只是一枚玉。
被八千年等待浸润过的玉。
他将伏羲令收入怀中,与九黎令并列。
两块令牌,两种传承。
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
而他站在此刻。
陵寝没有崩塌。
伏羲令被取走后,石台中央缓缓升起另一件东西。
不是令牌,不是圣物。
是一卷竹简。
竹简以丝绳编连,封口处有火漆封印——不是归墟封印,而是天机阁的朱砂纹。
林烬解开丝绳。
竹简展开第一行:
“永昌十一年,春。弟子陈慎,叩于伏羲陵前。”
是陈长老——陈慎——三十年前的笔迹。
林烬继续往下看。
这卷竹简是陈长老的“自省录”。
记录了他三十年前进入归墟后,在伏羲陵前三天三夜的所思所想。
“……弟子跪于石棺前,观壁上字,始知何为‘等待’。”
“弟子自三十岁入天机阁,读圣贤书,修天机掌,自以为得道。”
“然血书现世之日,弟子方知:吾读之书,乃灭吾族者之书;吾修之道,乃镇吾祖者之道。”
“弟子迷途。”
“弟子恨。”
“弟子欲复仇。”
“……然伏羲八千载等待,只为一句‘后人见字如面’。”
“弟子问己:九黎三千载后裔,可有人在等?”
“弟子答:无。”
“无人在等。因后裔已不知先祖,血脉已不记仇恨。”
“弟子当如何?”
“携九黎令归南疆,唤醒先祖,血洗中原?”
“那便与八千年前,逐鹿之野的战死者,有何分别?”
“……弟子跪于石棺前三日,壁上字昼夜入目。”
“第八十遍‘见字如面’,刻痕尚新。”
“弟子忽悟:伏羲等八千年,非等后人取令。”
“是等后人——继续走他未竟之路。”
“弟子非伏羲后裔,非人皇血脉。”
“弟子只是九黎罪裔,是陈氏不肖子,是天机阁叛徒。”
“然弟子也是人。”
“是人,便可走在人皇走过的路上。”
“……弟子决定了。”
“弟子不会背叛天机阁。因师父谢云待弟子如子。”
“弟子也不会唤醒蚩尤。因先祖大祭司以三千年守护,换始祖安眠。”
“弟子会做什么?”
“弟子会等。”
“等一个能替弟子走完这条路的人。”
“弟子不知他是谁,不知他何时来。”
“弟子会等他三十年。”
“若三十年期满,无人来归墟,弟子便回南疆,以残年余力守护九黎后裔,直至命尽。”
“届时,弟子当来伏羲陵前,磕头谢罪。”
竹简末尾,字迹已潦草。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落笔时犹豫了很久。
“永昌十四年,五月初九。弟子陈慎,未能守三十年之约。”
“弟子等到了那个人,却未能亲见他入归墟。”
“弟子命尽于南疆祭坛,尸骨无存,魂魄不入轮回。”
“弟子不悔。”
“惟愿后来者——”
“勿负伏羲八千载。”
“勿负己心。”
竹简至此而终。
林烬合上竹简。
沉默良久。
他将竹简收入怀中,与伏羲令、九黎令放在一起。
三件遗物。
三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如今都交付于他。
陵寝深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危险预警。
是共鸣。
林烬取出九黎令。
黑色的令牌正在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从未出现过的纹路——那纹路与伏羲令上的河图洛书截然不同,不是阴阳八卦,而是……
战纹。
九黎部落的古老图腾。
九黎令在“回应”伏羲令。
两块令牌,分别代表两个在逐鹿之野兵戎相见的文明始祖。
八千年后,它们在同一人怀中,安静共存。
林烬低头看着双令。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人皇教要集齐九枚人皇令,是为了重启归墟核心,唤醒第九尊人皇。
但九黎令不是人皇令。
它是大祭司留下的封印圣物。
可它却能与伏羲令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
是九黎与中原本出同源?
还是——
九枚人皇令之外,还有第十枚?
林烬没有继续深想。
陵寝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不是崩塌,而是某种“完成使命”后的自我封闭。
该离开了。
他将双令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石棺内壁那些层层叠叠的“见字如面”。
“我会接着走。”他轻声道。
然后转身,离开陵寝。
甬道两侧的壁画正在消退。
不是消失,是“收卷”。
那些刀耕火种、结网捕鱼、观天画卦的画面,如长长的画卷缓缓卷起,沉入石壁深处。
等后来者开启。
等下一个“万一”。
林烬走出伏羲陵时,浓雾已散。
东海归墟的岛屿在晨曦中显出全貌——不是昨夜那座黑石森然的鬼城,而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海岛。
有树,有草,有鸟鸣。
九根人皇柱还在,但柱身的图腾不再森严可怖。
第一柱的伏羲像,嘴角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烬站在柱前,行了一礼。
不是对人皇。
是对那个在石棺内壁刻了八十年“见字如面”的老人。
船还在。
林烬解缆撑篙,渔船缓缓离岸。
盐田村的老船夫没有等来他——出发前林烬便让他回去了。老人六十年守着这艘船,等了三十年,如今使命完成,该安享晚年了。
船行半日,雾散尽。
海天澄澈,碧波万顷。
林烬立在船头,忽然感应到怀中有异动。
不是伏羲令,不是九黎令。
是那枚从蚩尤残魂处获得的、人皇教使者留下的“信物”碎片。
碎片正在发烫,与某个方向产生共鸣。
东南方。
更远的海。
林烬凝神感知。
渡厄真意穿透海雾,触及那座尚未显露的归墟——
第二处归墟。
神农陵。
而在那海天相接之处,一艘更大的楼船正破浪先行。
船帆上绘着林烬从未见过的徽纹:
九鼎环绕,中央是一枚空白的令牌。
人皇教的船。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林烬没有立即追赶。
他收回感知,将碎片重新封入怀中。
伏羲令已得。
神农令,便是下一程。
而在他身后,东海归墟的岛屿正缓缓沉入海面。
不是消失。
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万一”。
等待有人再次推开那扇门,对空荡荡的石棺说:
“见字如面。”
“我来接着走了。”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