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十二月初,青城山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天机阁的屋檐上,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落在九皇子清晨练剑时呼出的白气里。
八千站在廊下看雪。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凉凉的,很快就没了。
“雪也是第一次见?”林烬走到他身边。
八千点点头。
“以前只知道雪的样子。在那封信里,林啸写过‘烬儿出生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原来化掉是这样的感觉。”
九皇子收剑跑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八千哥,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来陪我练剑!”
八千看向林烬。林烬点头。
八千跟着九皇子走进雪里,笨拙地拿起剑。九皇子一招一式地教,八千一招一式地学。还是很笨,还是会错,但九皇子已经不急了。
“八千哥,你慢慢来,我等你。”
八千的剑顿了顿。
这句话,他听过。
在九嶷山的心间之门里,他等了八千年,等的是有人来。
现在有人对他说“我等你”,等的却是他学会。
不一样的等。
八千继续挥剑,动作依然笨拙,但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韩冲来寻林烬。
“阁主,有消息从北境来。”
林烬接过信笺,是萧战的字迹。
“轩辕剑有异动。古战场白骨发光三日后,剑身自行鸣响,声传十里。我守剑二十年,从未见过此景。不知是否与阁主有关,特此告知。”
林烬将信递给八千。
八千看完,想了想。
“轩辕剑在认主。”
林烬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也等过。”八千道,“它等了八千年,等一个能明白黄帝遗命的人。你明白了,它就不需要再等。那些白骨发光,是在送行。”
林烬沉默片刻。
“它在等什么?”
“等一个归宿。”八千说,“就像我等你一样。”
林烬收起信。
“那它等到了。”
傍晚,吴长老来请林烬和八千去用饭。
饭桌上,九皇子坐在八千旁边,不时给他夹菜。
“八千哥,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八千哥,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八千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李长老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八千公子现在吃饭,比刚来时好多了。”
钱长老点头:“第一次见他吃饭,菜掉了一桌。”
八千抬头,认真道:“我在学。”
孙长老笑了:“学得好,学得好。”
饭后,九皇子拉着八千去他的房间,给他看自己收藏的小玩意。石头、木剑、几本翻旧了的书。
八千一样一样地看,看得认真。
“这个石头是什么?”
“我在山脚下捡的,觉得好看就留下了。”
八千点点头,把石头放回原处。
九皇子忽然问:“八千哥,你以前有这些东西吗?”
八千摇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九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木剑塞进八千手里。
“这个给你。”
八千愣住了。
“这是你的。”
“我还有。”九皇子说,“你比我更需要。”
八千低头看着那把木剑,剑柄已经被九皇子握得光滑。
“为什么?”
九皇子想了想。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过。”
“我有好多,可以分你一点。”
八千的眼眶又热了。
他蹲下身,看着九皇子。
“谢谢你。”
九皇子笑了,露出掉了一颗的门牙。
“不用谢。你是我八千哥嘛。”
夜里,雪停了。
林烬和八千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山脚下的灯火。
那是天机阁以外的世界。
有村庄,有城镇,有人间。
八千问:“接下来去哪?”
林烬想了想。
“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西域,东海深处,南疆更南的地方。”
“还有很多散落的恶念没渡化。”
八千点头。
“那我跟你去。”
林烬转头看他。
“你确定?”
八千也转头看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月光下对视。
“我确定。”八千说,“人间很好,但我更想和你一起走路。”
“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也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林烬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
第二天一早,林烬向韩冲辞行。
韩冲没有挽留。
“阁主,路上小心。”
林烬点头。
九皇子拉着八千的袖子,小脸上满是不舍。
“八千哥,你要走了吗?”
八千蹲下身。
“嗯。”
“还会回来吗?”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道:“会。”
九皇子这才松开手。
“那你们要快点回来。”
“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你。”
八千认真点头。
“我会认真学的。”
九皇子笑了。
八千站起身,跟着林烬向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九皇子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八千也挥了挥手。
山门外,韩冲、吴长老、几位长老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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