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九月十六,杭州西湖边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
林烬坐在院中翻看韩冲寄来的信。八千在旁边泡茶,动作娴熟,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清香四溢。
韩冲的信照例很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天机阁这半年的情况。弟子又增加了五十人,钱长老收了个关门弟子,孙长老闭关冲击开脉六重,暗二在南疆发现了一处前朝遗迹。
八千把茶递过来,问:“阁里还好?”
林烬点头,把信递给他。
八千接过信,看得很慢。他识字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但读长信还是习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说:“趁热吃。”
八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九年前完全不同,不再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像在品味每一口。
苏婉在他身边坐下,问:“最近怎么没见璟儿的信?”
八千咽下桂花糕,说:“他刚登基,事情多。上个月来过一封,说内阁那些老臣天天找他议事,烦得很。”
苏婉笑了:“烦也得当。他是皇帝。”
八千点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停在门口,马背上的人翻身下地,快步走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老者,一个少女。
年轻人走到林烬面前,抱拳行礼,用的是汉人的礼节,但动作有些生疏。
“请问,可是林烬林阁主?”
林烬起身,打量来人。那年轻人眼神清澈,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不像是心怀叵测之人。
“我是。”
年轻人脸上露出喜色,又转向八千,看了看,迟疑道:“这位是……”
八千说:“八千。”
年轻人愣了愣,似乎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但还是抱拳行礼。
“在下慕容烈,从西域龟兹来。这两位是我的同伴,乌孙大叔和我的妹妹慕容燕。”
老者乌孙须发花白,身形魁梧,朝林烬点了点头。少女慕容燕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林烬和八千。
林烬请他们坐下。八千去屋里多拿了几副茶碗。
慕容烈坐下后,开门见山:“林阁主,我此行是来求援的。”
林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烈深吸一口气,说:“龟兹三个月前遭逢巨变。一夜之间,城中百姓消失大半,留下的也都疯了。我父亲龟兹王拼死护住王宫,但也身负重伤,如今昏迷不醒。”
八千端着茶碗出来,听到这话,手上顿了顿。
慕容烈继续说:“我们查了很久,发现那些消失的人,都被带进了城北的深山。山里有一座上古遗迹,当地人叫它‘魔神窟’。那里原本是禁地,从来没人敢靠近。但三个月前,遗迹里传出了怪声,然后就开始有人失踪。”
林烬问:“朝廷知道吗?”
慕容烈摇头:“西域路远,消息传过去再派人来,至少半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听说中原有一位林阁主,能降妖除魔,特来求助。”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沉默片刻,问:“那怪声,是什么样的?”
慕容烈想了想,说:“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笑。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最清楚。我父亲说,那不是人的声音。”
八千忽然开口:“我能听听吗?”
慕容烈一愣。
八千说:“你学一下。”
慕容烈面露难色,但还是努力模仿。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像野兽的嘶鸣,又像金属摩擦。
八千听完,看向林烬。
林烬点头。
八千转向慕容烈:“我们跟你去。”
慕容烈大喜过望,起身就要拜谢。八千扶住他,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你们住下。”
苏婉已经起身去收拾客房。慕容燕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帮您。”
八千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忽然问林烬:“她身上有东西。”
林烬点头:“感觉到了。”
“是什么?”
“不知道。很淡,像是被什么沾染过。”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座山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麻烦。”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烬和八千就收拾好了行装。
苏婉照例准备了两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和一包点心。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慕容烈三人已经等在门外。乌孙牵来五匹马,其中两匹是给林烬和八千的。
八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苏婉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路上小心。”
八千点头:“娘,我们很快回来。”
苏婉笑了笑,又看向林烬。
林烬说:“保重。”
苏婉挥了挥手。
五匹马沿着西湖向西奔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烈骑马走在最前面,慕容燕跟在他身侧,不时回头偷看八千。八千察觉到了,也回头看她。慕容燕脸一红,赶紧扭过头去。
乌孙策马靠近林烬,低声道:“林阁主,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烬看他。
乌孙说:“那位八千公子,和您是什么关系?”
林烬道:“兄弟。”
乌孙点点头,不再追问。但他看八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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