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已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侯策整个人猛地弓起,惨叫声几乎撕裂了半个演武场,额上冷汗瞬间滚了下来,脸色惨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抓着木桩,指节都泛了青。
“叶岚!这只是一场比试!”侯策喉咙里积蓄着怒意。
可叶岚只是低头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讥诮,“废物,就闭嘴。”
竟还嫌不够似的,又用脚尖碾了一下侯策那条已经变形的腿,这才慢悠悠收回脚。
“呃——”
侯策忍不住又是痛嚎出声。
说完,叶岚竟不再理会侯策,转身踏着木桩几步掠上高台,伸手一把摘下了那面青云牌。
风吹得青绦乱晃。
全场却一时静得吓人。
片刻后,袁诚脸色难看地冲了上去,将腿骨变形的侯策扶了下来,急匆匆地送去了医馆。
江陵脸色阴郁地看着叶岚的背影。
这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侯策被人抬下去后,演武场边的气氛便一下子僵了起来。
袁诚自觉自己是教头的身份,和叶岚讨说法不合适,于是向一旁高台上的赵婉清走了过去。
“赵教头。”袁诚声音发沉,“你门下弟子下手如此狠毒,你就不给个说法?”
赵婉清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像是早料到袁诚会来找她。
她先是看了眼场中的叶岚,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袁教头何必动怒。叶岚这孩子,性子一向偏激,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袁诚皱眉:“无论偏不偏激,他都伤了人!”
“是。”赵婉清点了点头,竟承认得很干脆,“他今日做得确实不对,这一点我不替他辩解。”
她说着,眉间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疲惫之色,仿佛真是为了这个不听管束的弟子操碎了心。
“只是你也知道,叶岚这个人,向来争强,一上了场便容易收不住手。今日闹成这样,是我这个做教头的失职。”
这几句话,说得既软且稳,姿态放得很低,旁人听着,倒像她真有几分歉意。
袁诚盯着她,脸色却没有缓和半分:“一句失职,就算了?”
赵婉清又叹了口气:“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侯策的伤既是叶岚打出来的,后续医药费、调养费,都由我这边来出。若要请城里最好的郎中,也由我来请。袁教头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反倒让袁诚一时不好再发作。
毕竟人家嘴上认了错,面上赔了礼,连银钱都愿意全担,再逼下去,倒像是他当众不依不饶似的。
可袁诚心里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冷冷看了赵婉清一眼:“若下次还这样,这可就不是几副药的钱能揭过去的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赵婉清站在原地,等袁诚走远,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无奈便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浅、却真实存在的满意。
侯策受没受伤,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说到底,不过是个弟子罢了,废了一条腿,能值几个钱?几副药、几两银子的事,她出得起,也懒得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叶岚方才在桩上的表现。
狠,准,压得人抬不起头。
尤其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面下,把侯策打成那副样子,不仅没乱,反而最后还稳稳摘了青云牌——这才是本事。
别人或许会觉得叶岚下手太重,太过残忍。
可在赵婉清眼里,这恰恰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武馆里争的是什么?
不是讲情面,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地压住别人,踩过去,站到更高处。
叶岚今天这一场,虽然惹了些非议,却也等于当着满场人的面,替她狠狠长了一回脸。
想到这里,赵婉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全都如赵婉清所料。
前面这几场打完,场边看台上的议论声便已经一阵高过一阵。
尤其是叶岚那一场。
他下手实在太狠,狠到连不少馆中老人都看得皱眉,可也正因为那股不讲情面的狠劲,反倒叫那些的外来人物上了心。
天合商会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暗纹锦袍的中年人,原本只是抱着看看热闹、顺带挑人的心思过来,可看完叶岚那一场,眼神便明显变了。
他低头抿了口茶,缓缓道:“姓叶的那小子不错。”
旁边随从低声问:“会长是说……叶岚?”
那人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商人看货般的审视意味:“走镖、押货、护路,有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心善,是敢下手,敢见血,敢在别人还犹豫的时候先把人压住。咱们商会下面挂着的那几支镖队,不就缺这种杀伐果断的人么?”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叶岚离场的方向,像是越看越满意。
“这种人,放在馆里比武,未必人人喜欢。可若是放到镖路上,反倒是把利刃。”
旁边几人闻言,也都跟着点头。
毕竟在他们这类常年和货路、匪患、护卫打交道的人眼里,所谓“心性狠辣”,有时反倒意味着“够用”。
可同样坐在看台上的青龙镖局众人,反应却截然不同。
青龙镖局带队的是个面黑精瘦的汉子,手臂横在栏边。听见旁边有人提起叶岚,他当即冷哼了一声,“这种人,功夫是有,心性却太差。”
他身边一个年轻镖师问:“师父,功夫狠一些,不正适合走镖么?”
那汉子摇了摇头,语气很冷:“狠和坏,是两回事。走镖的人,路上真遇了贼寇、悍匪,当然要敢拼命。
可他方才那样,不是为了赢,是冲着废人去的。眼里没有分寸,也没有规矩。今天能踩断同门的腿,明天就敢为了抢功劳、立威风,把同行也拖下水。”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演武场中。
“镖局要的是能托付后背的人,不是这种一身戾气、迟早会反噬自家的疯狗。”
旁边几人听了,都不再说话。
而另一边,陆言蹊那场结束之后,看台上的陆家众人则是另一番气氛。
陆景川站在席间,脸上的得意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他原本还努力端着些世家公子的矜持,想装得沉稳一点。
可等看见陆言蹊稳稳落上高台、伸手摘下青云牌时,嘴角便一下子扬了起来,对着身边人左边一句“那是我妹妹”,右边一句“我妹妹可真帅”,那股子骄傲可压都压不住。
“我早说了,言蹊平日不爱显摆,可真上了场,馆里这些人里能压住她的,又能有几个?”
旁边几个陆家人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结果他这边才刚露出几分春风得意,旁边便传来一声轻笑。
周明礼摇着扇子,慢悠悠地看过头来,语气里全是打趣:“陆公子,收一收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你自己赢了。”
陆景川脸上笑意微僵,转头看他:“周二爷有何贵干?”
周明礼“啧”了一声:“陆言蹊也不过就止步于此而已,能进前五都已经不易,接下来,不论她遇到谁,都不可能赢。”
陆景川最烦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脸色当即就黑了两分:“周明礼,你少在这儿挑事。”
周明礼展开折扇,十分无辜地扇了两下:“我只是在说事实。”
陆景川险些当场翻脸,若不是顾着这是震远武馆的场子,只怕真要和周明礼争起来。偏偏周明礼说完之后,还一副若无其事、神清气爽的模样,直把陆景川气得牙根发痒。
而比起看台上的明争暗讽,演武场外围倒另有一番热闹。
宋宵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在武馆外边的角落里,偷偷摸摸摆了个小赌局。
他本就生得机灵,一双眼睛转得快,往墙根下一站,袖子一拢,嘴里压低了声音招呼人,活像个在集市上熟门熟路开盘口的老手。
“来来来,押了押了啊,都是自家兄弟,输赢小赌怡情,不许赖账啊。”
“下一场押谁,赶紧的,再晚可就封盘了。”
不少弟子本就看得手痒心热,又碍于馆里明面上不许赌得太张扬,只能偷偷过瘾。宋宵这一开口子,立刻便围上去一圈人。
“我押叶岚!”
“安于世稳得很,我押他二十文!”
“陆师姐这一场我也押,押五十!”
宋宵一边收钱,一边飞快地记数,嘴里还不忘胡吹两句:“哎,对了对了,叶岚虽然下手狠,但赢面确实大。安于世那步子也够稳。陆师姐嘛,那还用说,押她的不亏。”
前面这几局,大多数人押的其实也都差不多。
叶岚凶名在外,安于世又是排名靠前的稳手,陆言蹊更是许多人心里公认的热门人选。所以这几场下来,押中者不少,还真让一批弟子小赚了一笔。
有人赢了铜钱,当场便乐得眉飞色舞。
“宋宵,你可别赖账啊,刚才那局我的钱你还没给够!”
宋宵被吵得头都大了,偏偏还得满脸堆笑地把赢的钱往外数,嘴上却仍旧不肯吃亏:“急什么急什么,我宋宵是什么人?做生意最讲诚信。你们今天赢了是运气好,等后面大场面来了,可别哭着找我借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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