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铭笑意加深:“好孩子。”
他转身欲走,罗彬忽然问:“陈长老,神霄山的月光,为何总照不进这山谷?”
陈鸿铭脚步顿住,背影僵了一瞬,随即舒展如常:“山势遮挡罢了。神霄峰高万仞,谷底如井,自然难见天光。”
“哦。”罗彬放下空碗,声音平静,“可我方才抬头,看见月亮了。”
陈鸿铭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门合拢的刹那,罗彬袖中左手猛地攥紧!指诀逆转,三根手指如钢钩般刺入掌心,鲜血涌出,顺着腕脉逆行而上,瞬间染红半截袖管。他额头青筋暴跳,牙关紧咬,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却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吞咽下去。
灰四爷炸毛,鼠尾如鞭抽打罗彬脸颊:“疼就叫出来!憋着作甚!”
“不能叫。”罗彬齿缝间溢出气音,血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一叫……他们就听见了。”
他喘息粗重,视线扫过桌上空碗——碗底残留的汤渍正缓缓聚拢,扭曲成一个微小的、不断开合的嘴形,无声翕动。
窗外,溪水声彻底消失了。
死寂如墨,沉沉压下。
罗彬慢慢站起身,走向床边。他解下腰间符囊,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那是茅有三给他的“镇魄符”,边缘已泛出蛛网状裂纹。他指尖蘸血,在符纸背面疾书三字:**“假、假、假”**。朱砂渗入纸纹,字迹如活物般蠕动,随即被纸面吸尽,不留痕迹。
他将符纸压在枕下,掀开被褥躺下。
灰四爷蜷在他颈窝,鼠须颤动:“小罗子,你信谁?”
罗彬闭眼,睫毛剧烈颤抖:“信……我自己。”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攥住那枚月形石!石面冰凉,却在他掌心迅速升温,灼烫如烙铁。他死死攥着,指骨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石头捏碎,又仿佛要借这痛楚确认自己尚存清醒。
远处,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不是神霄山晨钟,而是黑城寺方向——低沉、滞涩,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
钟响七下。
第七声余韵未散,罗彬忽觉枕下符纸传来一阵奇异震动,仿佛有心跳在搏动。他佯装翻身,右手悄悄探入枕下——
符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尘,冷如霜,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檀香混铁锈味。
正是白纤身上那味儿。
罗彬心脏骤停一瞬,随即狂跳如擂鼓。他指尖捻起粉末,凑近鼻端——没有尸气,没有邪祟,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
空无一物,空无一念,空无一魂。
他猛地坐起,赤脚踩地,冰凉刺骨。窗外,月光不知何时倾泻而入,清冷如练,却照不到他脚边三寸之地。地上,那几滴他刚才滴落的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涸、龟裂,最终化为齑粉,随风散去,不留丝毫痕迹。
灰四爷突然竖起耳朵,鼠眼圆睁,死死盯住房梁阴影处——那里,一只通体漆黑的蝉正静静伏着,薄翼透明,翅脉却是暗红如血丝。它复眼转动,六只瞳孔齐齐转向罗彬,每一颗瞳仁深处,都映出一个微缩的、正在重复“假、假、假”三字的罗彬。
罗彬喉结滚动,缓缓抬手,指向那只蝉。
灰四爷尖叫:“别动!那不是虫!是……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罗彬的手指,并未指向蝉。
而是指向自己左眼。
他拇指用力按压眼球,剧痛袭来,视野瞬间血红。就在那片猩红即将吞噬一切时,他瞳孔深处,一点幽绿光芒再度亮起,比先前更盛,更冷,如深渊寒潭里浮起的鬼火。
光芒所及之处,房梁上那只黑蝉,六只复眼中的六个“假”字,齐齐扭曲、崩解,化作漫天灰烬簌簌飘落。
灰烬落地前,罗彬已松开手指,闭目,重新躺下。
呼吸渐缓,如沉睡。
唯有枕下,那撮灰白粉末,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正无声无息地,聚拢、塑形——
渐渐勾勒出一张微小的、微笑的人脸轮廓。
眉眼,分明是陈鸿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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