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烛火轻摇,将御案后帝王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长孙无忌那句话像块冰投入温水,让方才尚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凝滞。
长孙无忌面色肃穆,全然没了方才探病叙旧的温和,字字铿锵,直指要害。
这话早已不是寻常闲谈,是当面直谏君失、直指皇子逾制。
李世民方才含笑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暗光,静静看向长孙无忌:“辅机此言何意?”
长孙无忌直身端坐,不避帝王目光,拱手正色道:“陛下,国有法度,朝有体制!太医署乃朝廷专属官署,隶属太常,掌天下医官、宫中医药,是正统朝堂建制!”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落地有声:“皇子藩府,只管居家起居、修身治学,何来资格私设官署?惠褒于魏王府独设太医署,置院正、募医工、定规制,名分混乱,公私不分!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谣传魏王私建衙司,效仿朝堂,此乃逾制越规、启人非议之大忌!”
这一番话,句句扣着大唐律例,字字踩着皇权底线。
看似是斥责李泰胡闹,实则是暗戳戳点出最致命的一点。
古往今来,帝王最忌的从不是皇子奢靡贪玩,而是皇子结党、建制、私蓄势力。
廊外夜色沉沉,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陈文立于殿侧,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断这场君臣对峙。
“辅机,你有所不知。”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烛光将他眸中的深意映得晦明不定,“是朕准他自置官属,除了没有军权以外,倒也算得上是个五脏俱全的小朝廷。”
长孙无忌心头微滞,知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护着李泰,却依旧不肯退让,躬身坚持:“陛下,法理不分公私,规矩不容变通。一旦开此先例,日后诸王效仿,人人以治学为名私设署衙,朝堂体制必将紊乱,后患无穷!”
他这话,是堵死所有变通余地,也是提醒李世民,今日护李泰,便是坏了大唐祖制国法。
李世民眼底精光一闪,并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朕知你顾虑何在,无非怕藩王权重、规矩崩坏。”
李世民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青雀潜心著书,闭门治学,不结朝臣、不涉党争、不揽兵权,朝野皆知。再说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例。”
长孙无忌闻言,登时气得脸色铁青,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有先例吗?当初秦王府不就是如此?
若不然李世民也没有造反,呃不,政变,不对,应该说逼宫,也不行,是那个,那个就那个啥的底气。
“阿爷”李泰站起来,走到御案前,躬身一揖,低头说道:“儿以为舅父所言极是,这桩事我也不愿意,皇兄执拗,儿实属无奈,父皇不该纵容他过甚。”
李泰对权柄真的没多大的兴趣,能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做一世闲王,谁愿意卷入朝堂纷争漩涡之中?
李世民眉心微蹙,暗自腹诽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但凡自己能拿捏得住太子那个犟性子,又怎会无端给你这天大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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