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薄荷油闻了一下,提笔,蘸墨。
破题从他笔下滑出……
“圣人之评门弟子,明其才而示其限也。”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
“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承题紧随其后……
“夫器者,成形而不可变者也。瑚琏虽贵,终为一器。”
“子贡之才,瑚琏之器也,然圣人之所期于子贡者,岂一器而已哉?”
写到岂一器而已哉的时候,方子文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张居正那天在后院说的话,你这种文章,才气纵横,但锋芒太露。
他想起沈默给他的批语,你的才气是满的,但你不懂考官的规矩。
然后他落笔,写下了起讲的第一句: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
“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
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本时文选本里抄来的。
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号舍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隔壁刘应斗还在咬笔杆,牙齿啃木头的声音隔着木板墙传过来,咯吱咯吱的。
对面的号舍里有人在抓耳挠腮,指甲刮过头皮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丙字排最尽头的那间号舍里又传来干呕声。
那位仁兄从半夜吐到现在,吐完了酸水吐苦水,吐完了苦水干呕,估计整个人都快吐虚脱了。
方子文什么都听不见。
他在写。
第一股,讲子贡之才。
他没有堆砌典故,只用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子贡在孔子死后守墓六年。
别人守三年,他守六年。
这不是规矩要求的,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个例子讲义。
一个是子贡出使列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
一个人搅动了整个天下的格局。这个例子讲智。
两件事写完后,他笔锋一转……
“然圣人之所虑者,不在其才之不足,而在其才之有余。”
“有余则自恃,自恃则成器,成器则不化。”
第二股,讲瑚琏之义。
他没有按照传统的路子把瑚琏夸成一朵花,而是顺着沈默的思路往下走。
瑚琏是宗庙之器,贵重无比。
但宗庙之器,终究是摆在宗庙里的。
摆在宗庙里,就意味着被定型了,被固化了,被器住了。
“夏后氏以瑚,殷人以琏。瑚之与琏,名异而实同,皆器也。”
“子贡之才,能使诸侯听其言、社稷因其力,然不能使孔子以不器许之。”
“何也?器于外者,必器于内。”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股,讲破器之道。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段。
“器者,形也。破器者,道也。瑚琏之贵,贵在其形;君子之大,大在其道。”
“故善学者,不以成器自限,而以未器为期。不以瑚琏自矜,而以不器自勉。夫如是,则才不为才所困,器不为器所限。”
……
写完三道四书题和四道经义题,天色已近黄昏。
方子文把所有答题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没有涂抹。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第一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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