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湖边的浅水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白瓷雕像。
“二十年。”
嘉靖背对着吕芳,声音从窗口飘回来:
“朕用严嵩二十年,不是不知道他贪,是朝里没有人能不贪。”
“朕知道六部九卿的每一个堂官都在往自己口袋里揣银子,只不过有的揣得多有的揣得少。”
“严嵩揣了多少,朕心里大概有数……但那是大概,大概和这本册子不一样。”
他转过身来。
“一百万两,这只是能跟邸报对得上的,对不上的还有多少,写册子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吕芳不敢接话。
嘉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
他把册子翻开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吕芳,你说写这本册子的人,为什么不署名?”
“奴婢想,大概是怕惹祸上身。”
“怕惹祸还写?”
“所以这人大概不只是怕。也恨。”
“恨严家的人多了去了。但不是每个恨严家的人,都能坐下来把每一笔边饷损耗跟严家每一笔产业对照起来。”
“这个人不光有恨,还有耐心。”
嘉靖顿了一下:“还有脑子。”
吕芳轻声说:
“皇上,要不要奴婢让人去查一查?虽然册子没有署名,但范围不会太大。”
“大概在六部、都察院或者翰林院,这几个地方有保存邸报的档房。顺着这条线查,也许能……”
“不用查了。”
嘉靖打断了他。
吕芳立刻闭了嘴。
“他藏得这么仔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能写出这种册子的人,不会是个蠢人。既然不是蠢人,他就知道,写这种东西,不管严家倒不倒,他都有危险。”
“严家倒了,严家的门生故吏会找他;严家不倒,严家更不会放过他。所以他藏起来了,藏得很小心。”
嘉靖把册子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他不是在找什么,他已经看完了,看过了,看得很仔细。
他现在翻,是在想事情。
“司礼监。”
“奴婢在。”
“杨博今日在静室里说的那些,跟这本册子上的事比起来,不过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
“但这一根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因为宣府是边镇,边饷是军饷,军饷是朕的底线。”
“严世蕃敢动军饷,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蠢,他的蠢让朕找到了这个理由。”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折好,递给吕芳。
“告诉徐阶,明日早朝之前,朕要看到严嵩的乞休疏。”
吕芳双手接过纸条,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出了静室。
静室里只剩下嘉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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