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随手把那根带血的铁条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扯过旁边工位上的一块废抹布,极其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上的机油和血迹。
“老头子这只手,以后再也拿不稳笔了。更别提写信。”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翻着白眼、已经疼得休克过去的老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算是替我师弟收回来的利息。至于他的腿……”
林燃微微抬起脚,布鞋底在老许左侧膝盖骨的上方晃了晃,最终,却没有踩下去。
“谷科长,这算是给你的面子。”
说完,林燃扔掉那块脏抹布,越过了僵硬的谷彦君,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外那两个按着枪套的干警,迈着极其平稳的步子,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酸臭味的储物室。
阳光透过劳动车间的碎玻璃窗斜斜地砸在林燃的肩膀上。
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依旧有上百号犯人低着头踩着踏板,谁也没往这头多看一眼。
林燃在泥泞和嘈杂中穿行。
在这个由权力、黑金和欲望编织起来的巨大绞肉机里,他已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砸断了刘子明的牙,扒光了老许的皮。
凌晨两点。
安江监狱的夜,沉得像是一块掉进了枯井里的黑铁。
主监区西侧的角落里,长着几棵不知道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因为常年见不到太阳,树皮上长满了绿的霉斑,在探照灯惨白光柱偶尔扫过的间隙里,显得极其狰狞。
这里平时是堆放报废垃圾和旧铁丝网的死角,连巡逻的狼狗经过这里时,都会极其厌恶地夹起尾巴加快脚步。
林燃一个人坐在树根底下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夜露浸得有些冰凉,紧紧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他面前的一块平整水泥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安江日报》。
报纸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寒酸到甚至有些滑稽的物事。
半碗从食堂里偷偷用塑料袋藏出来的、早已经放得干硬发凉的白米饭。
一小块用手指仔细抠出来的、边缘还凝固着一层泛黄猪油膏的梅林午餐肉。
以及,三根被一根一根极其平整地插在半块霉干馒头上的、过滤嘴捏得有些发黑的红塔山香烟。
在这座连私藏一根铁钉都要被关上一个星期小黑屋的鬼地方,这已经是林燃能凑出来的、最体面的祭奠。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啪。”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从老严身上顺来的打火机,大拇指极其用力地一按,幽蓝色的火苗跳跃,瞬间在黑夜里点燃了第一根烟头。
微弱的红星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散发出一股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与焦苦。
那股烟气顺着潮湿的雾气散开,熏得林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极其干涩的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点在阴影里寂静燃烧的火星,整个人一动不动,沉默得像是一尊长在老树根里的石雕。
其实,说起来,他林燃和陈文,满打满算连话都没说过超过十句。
在多数情况下,这大牢里的人命,轻得不如一根掉在泥水里的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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