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得兴高采烈、豪情万丈之际,王一弧始终微垂眼帘,余光锁着雪小暖。
活了一百多年,稀奇事见得多了,他已断定眼前这女子绝非薛二丫——可他偏偏看不出她的来历。
此女来历深不见底。
他在袖中无声蜷了蜷指节,暗叹自己虽能勘破几分因果,终究是人,不是神。
纵然具有一些不凡本事,在这凭空而降的女子面前,竟也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惶惑。
……
面前这女子心智成熟,清正坦荡。
一张略显稚气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赤诚。
可最奇的是,他以玄术探过数次,她周身竟无半分修炼道行,寻常得就像一个市井女子。
偏生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场,温润磅礴的气运,让人不敢小觑。
……
虽看不出她来历,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女自带昌运,比他强多了。
他用了三十年时间辅佐大卫皇室,就为扭转大卫颓势,报答当年先皇的相救之情与知遇之恩。
可他呕心沥血,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大卫气数已尽。
这是他仰观天象俯察气脉多次卜算的结果。
斗星蒙尘,紫薇黯淡,守军覆灭,朝堂夺嫡,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找不到半分破局的可能。
罢了!残烛终会燃尽,无人能逆。
趁着皇上要他用最后一次承诺为汉王卜算之机,他借着卦辞“避祸西去”仓皇逃离。
他走的那一夜,风狂雨骤。
身心俱损的他都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帝都。
……
此后的大卫,一直朝着将亡的宿命疾驰。
夺嫡越演越烈,外敌挥师南上……乃至后来叛军兵临城下,储君出逃,帝王将死……
每一步都踏着他卜算的轨迹。
但他万万没算到,大渊挥师南上入侵大卫时,被死而复生的汉王在铁门关外打了个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更没算到,汉王连夜进京,救了皇帝,杀了叛将……
接着,友邦逐一来访,夙敌回心转意。
……
一切变数,乃至逆转,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这个凭空出现在汉王身边的女子,竟以一己之力,生生攥住下坠的国运,把既定的结局彻底改写。
得了这缕穿云破雾的光,大卫这盏将灭的残烛,重新燃成了燎原之火。
秦卫结盟,是为开端,卫渊邦交,已然新生。
现在的大卫,国运呈稳中向上的态势。
王一弧望着龙椅上容光焕发的旧主,真心为眼前的老皇帝高兴。
大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命数已尽的老友,终究跟着他的国,一同活了过来。
想到这里,王一弧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向皇帝对面的女子——
眉眼清正如远山含黛,眼神沉稳似深潭无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浩然福气。
他在心中暗叹:这般能福泽一国、逆转乾坤的命格,若非来自天地大气汇集之地,别处断不能有。
只是那处,是何处呢?
……
他睁开微阖的双眼,趁着女子与皇上专心对话之际,细细勘辨她的面相。
这一看,心头竟如遭重锤。
猛地一跳。
女子光洁的印堂附近,竟有淡淡的暗影浮动。
这是天妒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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