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日,五十七岁的老皇帝收到了他的新年礼物:一个乌木架子衬着银边、带着两个琉璃片的物件,雪丫头说这叫做“老花镜”,戴在眼前,可以看书写字。
此前每览奏章,他都需将奏本举至半臂之外,眉峰拧成疙瘩,眯着眼费力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朱笔落下时总免不了因视物模糊而添几分滞涩。
可此刻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御案上的奏章瞬间褪去了朦胧感,字字清晰分明,笔画的起落转折、字间的牵丝勾连,皆历历在目。
皇帝缓缓舒展开眉心,指腹摩挲着朱笔笔杆,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畅意。
昏花的老眼似被清泉洗过,褪去了浑浊,只剩清明透亮。
这份通透,竟让他生出几分意气风发的错觉。
那是一种重拾年轻的愉悦。
“周喜成。”皇帝语气轻快,带着难掩的雀跃,“去把四年前太傅所献的《江村归棹图》取来。”
那幅前朝古画,自入御库便被束之高阁。
当年初得时,皇帝也曾满心欢喜地开卷细看,奈何彼时眼已昏花,画上年久模糊的字款、淡褪的笔触皆看不真切,只得悻悻收起。
此后眼睛越来越模糊,自然再未动过。
不多时,周公公捧来画盒,小心翼翼地将古画在御案上铺开。
皇帝戴上老花镜,指尖轻轻拂过微黄的画纸。
这一次,往昔的朦胧尽数散去——
远山的层峦皴法苍劲有力,一笔一画皆是匠心;近水的波纹细描灵动婉转,似能听见潺潺水声。
连舟子鬓边蓬乱的发丝、渔篓上交错缠绕的藤编纹路,都清晰得似要从画中浮出来。
……
五十三岁的周公公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不时瞟向皇帝鼻梁上的那宝贝。
他瞧着主子唇角噙笑,指尖在画上游移指点,语气里满是赞叹,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好奇。
这小物件竟有这般神力,真想亲自试试是什么效果。
他的眼睛看字,也早就昏花了。
……
皇帝指尖点在画角那方淡朱小印上,低声念出印文,语气里满是欣喜:“果然是文徽公的真迹,朕竟因眼拙,没瞧真切过。”
转头看着周公公眼巴巴的模样,觉得好笑。
取下老花镜递给他:“你戴上瞅瞅这画,当真一清二楚。”
周公公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接过来,学着皇上刚才的样子,迫不及待架在鼻梁上。
躬下身子,目光投向御案上的画纸,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
“陛下,神物!真是神物!”声音里满是震撼,“戴上它,周遭皆是模糊,唯有眼前景致万般清明,老奴瞧着,竟比年轻时视物还要真切几分!”
皇帝抚掌而笑:“朕亦觉奇妙,这物件倒似通了灵性,能辨远近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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