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沟里的机油味混着汗味，在盛夏午后的汽修车间里蒸出股粘稠的热气。
任世和屈着膝盖趴在铺着帆布的滑板上，右手攥着扳手拧最后一颗变速箱螺丝，指缝里的油污顺着指节往下淌，在帆布上晕开一小片黑渍。
“咔嗒”一声脆响，螺丝终于归位。
他腾出左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手背蹭过沾满油泥的脸颊，留下道黑印子。
车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风里都裹着热浪，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撑着胳膊从地沟里爬出来，弯腰检查变速箱接口——那眼神比看自家孩子还认真，连一丝渗漏痕迹都不肯放过。
墙角的铁柜上摆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缸沿沾着圈茶渍，底下压着本卷边的稿纸。
刚歇口气，任世和就走过去拿起稿纸，指尖在“稿费汇款单”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上个月这张单子寄到家里时，媳妇攥着纸笑出了眼泪，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总算不用愁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能拧得动几十斤的螺丝，也能写出让编辑夸“有生活气”的文章，倒也算没白活。
“任师傅，忙着呢？”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任世和抬头一看，是劳资科的李干事。
李干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走到他跟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任师傅，歇会儿，跟你说点事。”
任世和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李干事，啥事？”
“是这样，”李干事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表格，“咱们公司领导知道你不仅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棒，觉得你是个人才。正好办公室缺个文笔好的，领导想提拔你去办公室，不用再在车间里吃苦了。我这过来问问你的想法，你愿意去吗？”
任世和愣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微微变形。
去办公室？不用再钻地沟、不用浑身沾满机油、不用赶上急活就连轴转加班？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差事。
可他转念一想，办公室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说话办事都得小心翼翼，哪有在车间里自在？
他这辈子就喜欢拧螺丝时的踏实，喜欢写完一篇文章后的畅快，要是天天对着文山会海，怕是连笔都拿不稳了。
而且，他想起家里的情况。儿子明年就要上高中，学费、住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媳妇的身体不好，常年得吃药；老家的父母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
他现在在车间里，只要肯加班、肯吃苦，每个月能多拿不少加班费，加上写文章赚的稿费，勉强能维持家里的开销。
要是去了办公室，工资是稳定了，可加班费没了，稿费怕是也没时间赚了，家里的经济压力岂不是更大？
任世和深吸了口气，看着李干事，语气诚恳：“李干事，谢谢你和领导的看重。不过我这人笨，性子也直，怕适应不了办公室的环境。还是在车间里好，能多赚点加班费，也能抽空写点东西，补贴家用。所以，这提拔的事，我还是婉拒了吧。”
李干事没想到他会拒绝，愣了愣，随即笑着说：“任师傅，你再考虑考虑？去办公室可是好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工作轻松，还能接触到领导，以后的发展空间也大。”
“不了，李干事，”任世和摇了摇头，“我还是喜欢钻车底，不怕吃苦，这样心里踏实。”
李干事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收起表格：“行，那我就把你的想法跟领导汇报一下。”
没过几天，李干事又找到了任世和。
这次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见面就说：“任师傅，领导听了你的想法，特别敬佩你，说你是个踏实肯干、顾家的好同志。领导说了，只要你愿意去办公室，除了正常工资，每个月还能给你额外加两百块钱奖金，怎么样？”
两百块钱奖金！任世和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支付儿子半年的学费，也能给媳妇买些好点的药。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去办公室，有稳定的工作，还有额外的奖金，家里的经济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可一想到要天天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做事，失去在车间里的自在，他又犹豫了。
任世和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边是家人的需要，是实实在在的金钱；一边是自己喜欢的生活，是那份难得的自在。
他看着车间里熟悉的机器设备，看着地上散落的工具，又想起媳妇欣慰的笑容、儿子期待的眼神，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了。
车间的灯亮到后半夜，任世和坐在铁柜前，指尖捏着笔杆转了两圈，又把稿纸往跟前挪了挪。
桌上的台灯罩积了层薄灰，灯光晕开个暖黄的圈，刚好罩住信纸。
他先写了行“妈、世平，见字如面”，笔尖顿了顿，想起母亲李大芳那刀子嘴，又把“最近身体还好吗”添在后面。
笔在纸上沙沙响，他没提领导给的奖金多诱人，只说车间活儿虽累但踏实，办公室活儿轻却不自在，末了才犹豫着写：“现在领导让去办公室，我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写完又读了遍，觉得语气太含糊，干脆把两千块奖金的数也写上——他知道母亲最懂柴米油盐的金贵，也知道弟弟世平向来实诚，不会瞒着老人。
信封是从传达室要的，邮票贴了两张，他捏着封好的信反复看，总觉得漏了啥，最后把那张皱巴巴的稿费汇款单复印件也塞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就顺路寄了信，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总忍不住往传达室跑，连李干事路过跟他打招呼，都有些心不在焉。
三千里外的郭任庄，任世平拿着信冲进院子时，李大芳正坐在门槛上摘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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