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户口落空的事,任世和压在心里,表面依旧起早贪黑打理小吃店,可夜里关店后,总爱一个人坐在柜台前,对着昏黄的灯泡发呆。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烟雾模糊了他眼角的疲惫,也遮住了他眼底的不甘。
刘冰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默默端来一杯温水,不敢多问——她知道,任世和骨子里的韧劲,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哪怕是在她面前,也总想撑着一副坚强的模样。
这天夜里,小吃店的门帘被晚风掀起一道缝隙,凉意钻进来,打在任世和的胳膊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连忙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刘冰玉的表叔,林文轩。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印象里,林文轩是刘冰玉母亲那边的表亲,比刘冰玉大几岁,当年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文化人。
任世和刚和刘冰玉结婚那会儿,还见过林文轩一次,小伙子穿着洗得笔挺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眼神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后来,林文轩凭着一股韧劲,埋头苦读,硬生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据说还是一所知名的外国语学院,成为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北京高校的人,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村子,成为了所有村民教育孩子的榜样。
毕业后,林文轩没有回村里,也没有回县城,直接被分配在了北京工作,听说在单位里做得还不错,只是常年在外,路途遥远,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断了往来。
刘冰玉偶尔会提起这位表叔,语气里满是羡慕,说他有本事,摆脱了农村的苦日子,在首都站稳了脚跟,成为了真正的“城里人”。
任世和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他想起林文轩在北京的工作,想起他所在的单位,心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林文轩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又在体制内工作,说不定认识一些有本事的人,说不定,他能帮忙解决浩楠的户口问题,甚至,能一并解决家里另外两个孩子的户口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生长。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店里来回踱步,脚步匆匆,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许。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渺茫的机会,或许,林文轩早就不记得他们这些远房亲戚了,或许,他根本不愿意帮忙。
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四处求人无果,托朋友牵线也屡屡碰壁,林文轩,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翻找着纸和笔。
抽屉里的纸,是一些泛黄的草稿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笔是一支快要没墨的钢笔,还是他当年在国企建筑单位上班时,单位发的福利。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在柜台上,又找来一块镇纸,压住纸的边角,生怕写的时候,纸会晃动。
他握着钢笔,指尖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恳求林文轩帮忙。
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艰难和窘迫,把孩子们户口问题的棘手,把自己四处求人的委屈,都一一写在信里,可又怕显得太过卑微,太过狼狈,怕林文轩看了之后,会不屑一顾,会拒绝帮忙。
沉默了许久,任世和深吸一口气,终于握紧钢笔,缓缓落下笔尖。他的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格外工整,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的诚恳和恳求。
他先是恭敬地问候了林文轩,说起了当年的往事,说起了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思念和牵挂,然后,才缓缓道出了自己的难处——孩子们的户口问题,困扰了他多年,四处求人无果,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了这位远在北京的表叔,恳请他能伸出援手,帮忙想想办法,解决三个孩子的户口问题,哪怕只是浩楠一个人的,他也感激不尽。
他写得很详细,把自己这些年的奔波和辛苦,把孩子们因为户口问题所承受的委屈和不便,都一一写了进去。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铺直叙地诉说着自己的困境,诉说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未来的担忧和期许。
写到动情处,眼眶忍不住泛红,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连忙用袖口擦去,小心翼翼地继续写着,生怕弄坏了这封承载着一家人希望的信。
信写好后,他又反复读了好几遍,修改了好几处措辞,确保每一句话,都足够诚恳,足够得体,生怕有一丝疏忽,惹得林文轩不高兴,生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错失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修改完毕,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然后找来一个崭新的信封,把信装进去,又在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林文轩的地址和姓名,字迹工整,生怕写错一个字,生怕信件寄不到林文轩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任世和就关掉了小吃店的门,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揣着那封信件,匆匆赶往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他排着队,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递过去,对着邮局的工作人员,语气恭敬地说道:“同志,麻烦你,把这封信寄到北京,一定要寄到收件人的手里,谢谢了。”
工作人员接过信封,检查了一下地址和邮票,点了点头:“放心吧,同志,我们会尽快寄出去的,确保能送到。”
任世和点了点头,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邮局。走出邮局,阳光正好,可他的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既期待着林文轩的回信,又害怕收到拒绝的消息。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林文轩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愿意帮忙吗?他真的能帮上忙吗?无数个“万一”,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接下来的日子,任世和变得格外焦躁不安。
他依旧打理着小吃店的生意,可心思,却从来都不在生意上,客人点单,他常常记错,有时候,甚至会把客人要的包子,当成馒头递过去。
他每天都会去邮局一趟,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每次得到的,都是工作人员否定的回答,每次从邮局出来,他的心里,都会多一份失落和不安。
刘冰玉看着他日渐焦躁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只能默默地陪着他,帮他打理店里的生意,包揽所有的脏活累活,尽量不提起信件的事,生怕再刺激到他。
浩楠也看出了父亲的焦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怨父亲的唠叨,而是变得格外懂事,每天放学回来,都会主动帮家里干活,安安静静地读书,不再提起户口的事,生怕惹父亲不高兴,生怕看到父亲唉声叹气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任世和依旧每天都去邮局询问,依旧没有收到林文轩的回信。
他心里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灭,那种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又快要熄灭了。
他开始怀疑,林文轩是不是没有收到信?是不是早就不记得他们了?是不是根本不愿意理会他们这些远房亲戚?
就在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这天下午,他正在小吃店里收拾桌椅,邮局的工作人员,突然找上门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对着任世和说道:“任世和同志,你的信,北京寄来的。”
听到这句话,任世和的心脏,瞬间跳快了几分,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信件,指尖都在发抖。
信封上,是林文轩的字迹,斯斯文文,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紧紧地攥着信封,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里满是激动和期许,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连忙把邮局的工作人员送走,然后,迫不及待地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依旧是那种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林文轩的斯文。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缓缓展开信纸,认真地读了起来。
林文轩的信,写得很简短,先是问候了他和刘冰玉,感谢他们还记着自己,然后,就直接点明了主旨——他看到了任世和的恳求,也很同情他们的困境,可他自己,级别不够,手里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根本没有办法帮忙解决户口问题,让任世和不要再指望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信的最后,林文轩还客套地安慰了他几句,说人生在世,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让他不要太过执着,好好照顾家人,好好生活。可那些安慰的话语,在任世和看来,却格外刺耳,格外冰冷。
任世和握着信纸,愣在原地,脸上的激动和期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绝望。
信纸从他的手里,缓缓滑落,飘落在柜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以为林文轩能伸出援手,拉他们一家人一把,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级别不够,没办法帮忙,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把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了。
刘冰玉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看到任世和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到柜台上的信纸,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信纸,认真地读了一遍,眼眶瞬间就红了,心里满是酸涩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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