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所有人的脖子都僵着，眼睛死死盯着我脚下那块被踩碎的血痂，仿佛那底下埋着的不是线索，而是他们自己的魂。

马建武突然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各位，林先生答应去了！还不快谢恩？”

话音未落，人群哗啦啦又是一片叩首，额头磕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闷响，像无数颗熟透的核桃同时落地。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些起伏的脊背，忽然想起青山叔道医馆药柜最底层那只蒙尘的陶罐——里面装着七根乌木签，每根签上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七。青山叔说过，那是他师父留下的“数井签”，专镇“数魂井”。可当年我嫌晦气，随手把罐子挪到了窗台接雨水。

原来早有伏笔。

只是我没看见。

小李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林先生！井里……井里有东西在学我呼吸！我数一，它也数一；我停，它也停……可我喘气的时候，它在数我的肋骨！”

我反手扣住他脉门，三指搭在他寸关尺上。脉象乱得惊人——左寸浮而散，右关沉如石坠井底，双尺脉竟隐隐跳成同频，一下，两下，三下……不多不少，恰是七次。每一次搏动，他眉心那个“卍”字就微微泛红一次。

“别数它。”我盯着他眼睛，“你数我。”

他茫然眨眼。

“跟着我。”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一。”

他嘴唇翕动：“一。”

“二。”

“二。”

“三。”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三。”

我数得极慢，每个数字之间停顿三秒。数到第四下时，他眉心红光骤然暴涨，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右手五指痉挛着朝自己左眼捅去！我早有准备，左手闪电般扣住他手腕，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在他颈侧动脉上。他身子一软，瘫在我臂弯里，嘴里还在喃喃：“……四……四……”

许老头默默递来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冲下去，压住胸腔里翻腾的燥火。水珠从下巴滴落，在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来不及干涸的血。

“远哥。”马建武凑近，压低声音，“您真打算下去？那井……我昨儿让金先生探过，底下七丈三尺，没水，全是黑雾。雾里有东西在爬，数不清多少条腿。”

我没答，只把那半枚铜钱放回老太太手心，又从兜里摸出三张黄纸，用指甲蘸着舌尖血，飞快画了三道符。朱砂混着血丝，在纸上蜿蜒如活蛇。第一张符烧给小李，第二张烧给跪在最前的老太太，第三张我折成纸船，放在小李摊开的掌心。

“回去烧了。”我对老太太说，“纸船浮起来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老槐井。”

她双手捧着纸船，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我转身走向楼梯口，马建武赶紧跟上。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传来小李微弱的声音：“林先生……您刚才……数到第几了？”

我脚步一顿。

没回头。

只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慢慢、慢慢地，一根，一根，收了回去。

收完最后一根，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绷了三十年的弓弦，终于断了第一根。

许老头从后面追上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小远，记住，你下去不是救人。”

我点头。

“是收租。”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香炉空着，该收利息了。”

我推开宾馆玻璃门，晨光劈头浇下来，刺得眼睛生疼。门外停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车斗里堆着铁锹、撬棍、三捆红绳，还有个青釉莲瓣纹香炉——正是我种仙观里那只。炉身擦得锃亮，可炉内依旧空空如也，连一星香灰都不见。

马建武咧嘴一笑，拍了拍车斗：“远哥，您猜怎么着？我今早路过五金店，顺手买了包硫磺粉，又去供销社淘了坛陈年白酒——听说井里阴气重，得用烈酒泼，再撒硫磺压邪。您看，这不就齐活了？”

我爬上车斗，手指抚过香炉冰凉的釉面。忽然想起昨夜金耀祖哭丧着脸说“不干净了”，想起许老头说的“把自己当柴”。柴要烧，得先劈开。人要成神，得先碎骨。

皮卡颠簸着驶向后山。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相互摩擦。我靠在车斗栏杆上，望着远处山坳里那口被老槐树荫笼罩的古井，井口隐约可见青石井沿，上面果然刻着一个深深的“七”字。

风从井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柏香。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咔嚓一声，裂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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