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韩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今夜巡视,也发现了那三具尸体,还有巷口的墨符。”
萧炎点头,将帛书残页递过去:“龙脉在江都宫地宫,大明寺不是护龙人。他们不是要造反,是要……养龙。”
韩立接过残页,目光扫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养龙?龙若苏醒,首当其冲,便是毁掉这扬州城,吸尽所有活人精气。你救的人越多,地宫缺口越大,龙醒得越快。”
“所以……”萧炎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韩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向布武司西北角一座废弃箭塔:“那里,埋着当年杨广亲铸的‘雷火霹雳弩’,弓臂以陨铁锻造,箭镞含硝石、硫磺、朱砂三昧,射程十里,专破邪祟。可惜……机关锈蚀,箭矢朽烂,需得重新校准,重铸箭镞。”
萧炎瞳孔微缩:“你早知道?”
“林如海走前,留了三道密令。”韩立抬眼,目光如电,“第一道,镇抚使驻守扬州,查清祭龙余孽;第二道,若发现地宫隐患,即刻封锁江都宫遗址,不得放一人进出;第三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龙脉已启,地宫将开,则不惜一切代价,以霹雳弩,射穿地宫穹顶,引地火焚尽龙脉根基!”
萧炎喉结滚动:“引地火……整个扬州城,都会塌陷。”
“是。”韩立颔首,语气毫无波澜,“包括你救下的所有人。”
夜风呜咽,吹得油灯火焰狂舞。萧炎望着韩立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数日前,这人亲手斩杀倒卖粮秣的小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悯。原来悲悯之后,是更深的决绝。
“好。”萧炎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来重铸箭镞。你负责清理江都宫周边,所有潜伏的耳目,一个不留。”
韩立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萧炎。”
“嗯?”
“林如海没句话,让我转告你。”韩立背对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他说,所谓‘弥补’,从来不是擦去污迹,而是……亲手劈开污迹之下,那根腐烂的骨头。”
萧炎怔住。
韩立的身影已融入黑暗,只余下最后一句飘来:“明日卯时,箭塔见。别带你的火。”
萧炎独自立于灯下,灯火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簇幽蓝火焰无声腾起,焰心深处,隐约可见一条细小火龙盘旋游弋——这是他融合异火与龙族血脉后,偶然催生的“龙焰”。平日里,此焰可焚尽万毒,今日,却第一次让他感到……灼痛。
他猛地握拳,火焰熄灭。
窗外,一只漆黑乌鸦掠过檐角,发出凄厉长啼。远处,江都宫遗址方向,似乎有极细微的震动传来,仿佛大地深处,某颗沉睡千年的心脏,正缓慢、沉重、不可阻挡地……搏动起来。
萧炎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堆放着从大明寺抄出的数十箱“养元散”药渣。他蹲下身,手指拨开灰烬,在最底层,摸到一块冰冷坚硬的青铜残片。残片上,龙纹狰狞,鳞甲缝隙间,嵌着几缕早已干涸发黑的……人发。
他拈起一缕,凑近鼻端。没有血腥,只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着陈年檀香——那是被反复蒸馏、萃取、再以秘法炮制后的魂魄残渣。
萧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犹疑,唯有一片焚尽八荒的赤焰。
他起身,拂袖,将所有药渣倾入院中陶瓮。取来火折子,却不点燃。而是并指如刀,狠狠划过自己左掌——鲜血涌出,滴入瓮中。血珠落入灰烬,竟未渗入,反而悬浮其上,如一颗颗赤色星辰。
“以我血为引,以我火为薪……”萧炎低语,声音在寂静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虔诚,“烧尽尔等窃来的龙脉,焚尽尔等偷走的魂魄。这一把火……”
他指尖燃起幽蓝火焰,轻轻点向瓮口。
轰——!
整瓮药渣骤然爆燃,赤焰冲天而起,火光映亮半座扬州城。焰中,无数模糊人影挣扎哀嚎,随即化为青烟,被火焰吞噬、净化。
萧炎站在火光中心,衣袍猎猎,身影被拉长,投向江都宫遗址的方向,宛如一柄刺向地心的利剑。
火势渐旺,照亮他脸上未干的血痕,也照亮他唇边一丝冰冷笑意。
“……就叫它,赎罪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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